回到G市, 褚钰几乎无缝衔接最后一个春季学期的开学。
而周牧在G市只呆了两天,就匆匆赶回东南亚同林律师他们汇合了。
褚钰怕住太大的房子,在安顿好收养的小猫灰灰之后, 又默默地搬回宿舍住。
准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 他还隐隐有些紧张。
可当他的手刚搭到门把手上时, 门就从里头打开了, 赵可那张熟悉的脸撞入他的视线里,那种紧张的情绪一下就被吹散了。
“褚哥!”赵可热情地上前抱住他。
匆匆一抱,褚钰拖着行李进门, 宿舍里好似只有赵可一人。
“其他两个还没回来吗?”褚钰一边把行李箱推到自己的位置,一边问道。
“应该不回了吧, 一个找工作现在在医院试工,还有留德国那位上语言学校要外宿。”赵可说道。
褚钰毫不意外地点点头,抬眼看向赵可的时候, 问道:“那你呢,还顺利吗?”
赵可脸上的笑容没变,上前一步拍了拍褚钰的肩膀,说道:“嗯, 挺顺利的,我已经收到中文大学的offer了。”
听闻最好的朋友收到了录取, 褚钰也跟着喜笑颜开,说道:“哇, 恭喜恭喜!”
赵可嘿嘿笑了两声后, 还不忘说一句:“离不开你的帮忙。”
褚钰立马就反应过来,是之前让周牧帮忙写推荐信的事情。
“主要还是你的实力比较强, 周老,额, 周院长说,考试是相对公平的。”褚钰说道。
刚刚差点儿直接喊“周老师”了,毕竟,以前在医院的时候,褚钰都跟赵可一样管周牧叫“院长”。
赵可还是老样子,很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试探着问道:“褚哥呀,你到底是怎么跟院长混那么熟的。”
褚钰闻言一怔,这不都是他储心积虑追的“男神”。
“额,可能我比较好学吧。”褚钰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就这?”赵可疑惑地挠挠头,“我难道不好学。”
褚钰心虚地转过身去收拾,没再搭理他了。
大五下学期,对于已经收到了offer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在度假。
褚钰有种重回大一的感觉,而且还比大一要轻松一些,至少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没了期末考试和竞争升学的压力。
不存在竞争的时候,“同学情”一下就涌现出来了。
平时褚钰在班群里属于暗中观察、从不发言那一挂的,看起来存在感很低,可毕业在即,他几乎每天都收到好友申请,都是群里的人要私下加褚钰。
而且每个人加他的套路都是一样的,一上来先是给褚钰吹一通彩虹屁,然后说以后咱们都是同行,多关照呀。
经历了这么多,褚钰也逐渐变得成熟,若是以前,他会直接拒绝或者无视,但现在也开始学会与人周旋了。
他都会回个“握手”的表情包,然后聊天就愉快地结束了。
在校园里见到的男生女生,有些褚钰都叫不上名字的,竟然都会主动打招呼。
甚至某天下课,褚钰走回宿舍的路上,迎面碰到了柯泽云。
柯泽云竟然破天荒地同褚钰打了个招呼。
褚钰自然也风度拉满地回应了他。
得到了回应,柯泽云大着胆子拦下了褚钰,打听道:“褚钰,听说你要到国外去联合培养呀?”
直接向当事人打听,也让褚钰略微吃惊。
不过他还是回答了:“是的。”
柯泽云脸上虽没有惊讶的神色,但眉眼却划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连同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酸意:“哦,那恭喜你了,跟中头奖一样开心吧?”
褚钰自然听出他话里有话,若是从前可能还会怼回去两句,现在他倒不在意了,柯泽云这个人貌似向来如此,褚钰愿总结为,好好一个帅气学霸,可惜长了一张嘴。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尊重物种差异。
褚钰只是笑了笑,淡淡地说:“嗯,谢谢哦。”
回到宿舍,褚钰的手机闪烁,才发现好友待添加列表里多了一个红点。
点开一看,正是柯泽云。
见面的时候还明里暗里地揶揄褚钰,还没过一小时呢,就加上好友了。
褚钰捧着手机,犹豫片刻,还是同意了,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行字——
我们已经是好友了,开始聊天吧。
正当褚钰写备注的间隙,柯泽云就马不停蹄地给他发消息。
柯泽云:褚钰,我读研阶段大概率会做生信相关的课题,国立大学的实验室亚洲前三,到时候可能会来进修。
柯泽云:到时候,还请你多关照哦~
柯泽云:[抱拳]
褚钰盯着这个抱拳的表情看了良久,也不知道对于柯泽云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人,发一个这样的表情包需要多大的勇气。
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骤然闪回周牧同他说过的话——
就是那一次他没有评上“最优学员”奖项,他同周牧控诉不公平的时候,周牧说的,“这个奖没这么重要”、“同学从来不应当作对手”。
在这一刻,他后知后觉地理解过来了。
褚钰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这个聊天就算结束了。
在学校的时间,周牧和褚钰每天都联系,几乎都是打电话,一打就是几个小时,打到手机没电,插着电继续打。
两人聊天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黏黏糊糊地说些无聊的话,但两人都乐此不疲。
尤其是褚钰,线上撩骚,线下闷骚,说的就是他这种。
在电话里各种撩拨周牧,什么骚话都说尽了,可周牧退出屏幕说要看看今晚的机票时,他一秒就怂了。
“你买张机票就为了回来折腾我?”褚钰挑拨道。
“不可以吗,免得某人总是嘴上说说,没什么实践经验。”周牧反驳道。
“我怎么没有实践经验啦,我家的那两张床是怎么塌的,要我给你回忆回忆吗?”褚钰开着玩笑说道。
“不怕,”周牧打断他,“我家的床结实。”
“虎狼之词!”褚钰受不了了,每次两人斗嘴,周牧总是占上风。
正式开学的第二天。
褚钰忽然在一个奇怪的时间点,接到了周牧的电话。
他看了看表,中午十一点多,这个时间,周牧应该是没空的,但竟然给他打电话了。
带着疑惑的思绪,他接通了电话:“周老师?”
周牧开门见山道:“褚钰,你们是不是要开始最后一轮选修了?”
“嗯,怎么了?”褚钰说。
“我在春季学期还有一门选修课,你选一下呗。”周牧直截了当地说道。
“不要。”褚钰也拒绝得很直接,“你点名。”
“……”周牧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周牧深吸一口气,决定狡辩:“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是学校要一个出勤的考核记录,我只能点名,没有别的办法。”
“那为什么别的老师就有办法,”褚钰小朋友不依不饶地反驳道,“你怎么就不能想想你自己的问题。”
“……”周大教授再次沉默。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周牧很快就换了一个切入点:“这门课非常有意义,对于你未来科研、还是职业规划,都是非常有帮助的,我是关心你,才提醒你选课。”
“你是没人选,才提醒我选课吧。”褚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周牧欲言又止,这小子今天怎么不好骗了,油盐不进的。
褚钰自觉刚刚那句话有点伤人了,于是马上找补道:“放心吧,你这么出名,又这么帅,大把人抢着上你的课。”
“而且,如果最后因为报名人数不够,取消了这一门,你岂不是可以少上一门。”褚钰又说。
“哎……”周牧深吸一口气,长叹道,“我直接跟你说吧,如果春季这门课没开成,我的工作量会堆积到秋季,到时候秋季学期我就要开很多门课。”
原来如此,教授们上课每年还有课时KPI要完成呢。
显然周大教授是在赶KPI了。
褚钰暗自扁了扁嘴,说:“周老师,您也不看看您这个课,一看就是大水课,很无聊啊,还点名,还周六上课,这有点为难人了。”
无聊,点名,周六上课,buff叠满了。
“那你想选谁的课?”周牧反问道。
“我想选吴教授的实用心理学。”褚钰如实说道。
“吴教授……”周牧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人,忽然他想到了什么。
“他的课也无聊,他的PPT都是学生做的。”周牧决定干掉同行。
“那选陈教授的发展与沟通也行。”褚钰又说。
“这个也不好,考试可难啦,”周牧又说,“我上学期还见老陈来着,他兴致勃勃地出卷子,说要难倒一片学生。”
之后褚钰又说了几门课,周牧都暗戳戳地反驳他。
到后来,他终于明白,周牧是来拆台的。
原来教授们之间的嚼舌根,也如此朴实无华,引得褚钰一阵发笑。
“褚钰小朋友,”周牧难得地软下语气,连哄带骗地说道,“给个面子,我们都这么熟了。”
“嘿,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公私分明。”褚钰原封不动把周牧曾经说过的话还给他。
“……”周牧又沉默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周牧觉得自己当真是把褚钰惯坏了,说话都没大没小的,连个面子都不给了。
褚钰嘴上虽不饶人,但还是默默地选了周牧的课,还拉上赵可选了周牧的课。
赵可在点击确认的时候,褚钰还在旁边监督,警告他“手别抖啊”。
“褚哥,这个点名的课,咱们是非选不可吗?”赵可想做最后的挣扎。
“你的推荐信从哪儿来的,现在要你帮忙都不愿意。”褚钰一句话怼了回去。
“你说得有道理,就算这课是半夜上的,我都去定了!”赵可说完,按下了确定键。
事实证明,周大教授有点杞人忧天了。
在选课公布出来的时候,褚钰还专门看了,都选满了,哪里像是不够人的课。
当然,他也不知道周牧会不会像拉自己一样,到处打电话拉人报他的课。
光是想一想这个画面,褚钰就觉得很搞笑。
褚钰这样上课、打球、吃饭、玩游戏的日子过了一周。
而周牧在那边的日子每天都很忙碌。
林律师的效率惊人,很快就把起诉的事情弄好了,警局也已经立案,主打的就是要周琦牢底坐穿。
周琦那边也请了精英律师团队,可人证物证确凿,最多只能往轻点儿判,要完全脱罪,几乎不可能。
两方还在紧锣密鼓地交战之时,某天上午,周牧的办公室却被人毫无征兆地敲开了。
周牧还纳闷儿到底是何方神圣,连保安都没拦住。
抬眼一看,只见周夫人站在了门口。
周夫人还是那副模样,虽人老色衰,但气质不减,丝毫不影响别人看出他显赫的家势和十足的底气。
周牧表情一怔,问:“有事?”
“谈谈吗?”周夫人这么说着,已经走进了办公室,坐到了周牧的对面。
周牧从容地轻笑了一声:“谈什么?”
如今他既不需要像十几岁那时候寄人篱下、委曲求全地生活,也不需要像过去半年那样小心翼翼、韬光养晦。
周牧的羽翼早已丰满,还有什么好谈的,直接一句“送客”就完了。
不过,涵养还是让周牧耐住了性子,等着眼前的人开口。
他倒要看看,周夫人专程来找他谈什么。
“你母亲从前的住所、遗物,都还保管在我这儿,我可以改天找人给你送过去。”周夫人第一句这么说。
说到周牧的“生母”确实让他不由顿了顿。
周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周牧神色的变化,于是接着说道:“你想改变公司的主要业务方向,去投资医疗,去买实验室,这些统统,我都可以支持你。”
周牧依旧听着,没有说话。
“在今年结束之前,我会全身而退,离开股东大会。”周夫人又说。
她刚刚说的三句话,无疑是在周牧面前甩了三个“王炸”。
这些条件在过去,都是周牧想都没想过的,但今天却在周夫人的口中主动说出来。
就在周牧即将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时候,周夫人就把话带出来了。
“以上这些我都会说到做到,”周夫人顿了顿,说道,“我只求你一件事,放弃起诉。”
此言一出,周牧随即冷笑了一声,问道:“阿姨,你在说什么?”
十几岁的时候,周牧被父亲认回去,周夫人就再三对他强调过,只能喊她“夫人”或者“阿姨”。
时隔十几年,周牧把那份“不屑和轻蔑”原原本本地奉还给她,让周夫人听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夫人心里闪回一个十几年前就冒出过的念头,那便是,自打第一次见周牧起,她就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怕”。
她当时就定论,周牧绝不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一点儿都不像他生母那样柔弱,心里城府之深,做事之狠,让周夫人这个“老姜”都甘拜下风。
有那么一瞬间,周夫人很后悔,后悔轻看了周牧,早知道就要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把他的羽翼一根根拔掉。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
周夫人自然也不赖,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于是她话锋一转,说道:“当时周秉明把你认回来的时候,阿姨也没有拦着不让你进门吧。”
“阿姨也没什么求过你,周琦也是你爸爸的孩子,看在你爸爸的份上,就这一次,我求你放过周琦,好吗?”周夫人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