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看着眼前的周夫人, 脑子里止不住闪回过去几乎要忘却的记忆。
十七岁时,他小心翼翼地拖着行李,出门迎接的贵妇, 过去对他冷眼相对的人, 如今竟也有有求于他的这一天。
周牧收回思绪, 随意端起桌子上的茶杯, 放到嘴边抿了一口,再次放下茶杯的时候,话也跟着带了出来:“你现在让我放过周琦, 可在这之前,你们有打算放过我吗?”
周夫人垂了垂眼, 周牧不答应是意料之内的事,她这次就是硬着头皮来的。
“我不会让你白白答应,先前说的三点, 我都会做到,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说出来听听?”周夫人虽是在求人,但说话依旧不卑不亢的。
周牧眉毛一挑, 接道:“很抱歉,我现在最想要的是, 有人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话虽没有明说,但明里暗里都指向周琦。
周夫人一时没接上话, 周牧就打算把人打发走了:“阿姨, 还是没别的事,我叫人送你下楼。”
“周牧, ”周夫人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说道, “我知道你这样做无非是为了那个男孩。”
“不要以为我呆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但即使你让周琦自食其果,对于那个男孩来说,又能获得什么?不如我再给他一笔补偿吧,这样你和你的男孩都拿到了好处,我们是双赢的局面。”周夫人接着说道。
原本周牧对周夫人还算客气,可对方一说道褚钰,像是触动了周牧的逆鳞,他脸色立马就沉下来了。
“自打有一方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双赢。”周牧说话的语气变得严肃且阴冷。
还没等周夫人回答,周牧就拿起桌面上的内线电话,不过是十秒钟不到的时间,秘书就推门进来了。
“周总,您找我?”秘书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没有走进里头。
“嗯,你送送周夫人下楼。”周牧大手一挥,把人打发走了。
小秘书诚惶诚恐地来到周夫人身边,正想把人扶起来,周夫人忽然抬手示意她不要靠近,继而转头对周牧说道:“你还想要什么条件,还有那个男孩想要多少钱的赔偿,尽管说出来,我们都可以谈。”
这似乎已经是周夫人惯用的套路了,不管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在她眼里,似乎都能用钱去摆平。
与过去她收买尹东去折磨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周牧如出一辙。
周牧见周夫人一副想赖着不走的样子,也被惹得发恼,于是扔下一句狠话:“我只要周琦付出代价。”
这还不够,周牧还不忘补了一句:“拿好你那两个臭钱,滚出去。”
说完,他冲秘书摆摆手,示意她把周夫人撵出去。
周夫人也怒了,对着一旁的秘书大吼大叫:“我看谁敢碰我。”
然而,话音刚落,从门外又进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硬生生把周夫人抬出了周牧的办公室。
就在要走出门口的时候,周夫人面目狰狞地对周牧说着恶毒的话语:“周牧,你连你弟弟都不放过,你会遭报应的,你会跟你妈一样,死得难看,还有那个男生,他也会……”
话还没说完,周牧就站了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声:“给我关门。”
啪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带上了,但诅骂的声音仍回荡在耳边,只是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周牧才疲倦地靠在皮沙发座椅的靠背上。
“疯子。”周牧咬着牙暗暗骂了一句。
翌日。
林律师把所有报告都整理好,做好了充分的开庭准备。
林律师十分聪明,并没有以褚钰为受害者方来上诉,而是通过警察的证据,由监察方进行上诉。
而开庭的时候,林律师和周牧都坐在听众席上,听着警察一件又一件地把证据摆出来。
而周琦则坐在被告人的那一席上。
周琦多次朝听众席望去,在寻找什么,可看了一圈,好似没找到想见的人,倒是瞥见了周牧。
目光同周牧、林律师二人撞到一起的时候,周琦的眼里多了几分阴狠,可如今的他,就算再想扳倒对方也无用,即将是牢笼里的人了。
周琦找的人是周夫人,然而她没有来,来的人是周莹。
到开庭前的最后一刻,周夫人都没有出现,周琦那阴狠的眼神里,又隐隐掺杂了些落寞,他知道,这次他要完了。
果不其然,从他的律师发言开始,就主张周琦主动认错,想力求往轻点儿判,“当庭释放”的美梦彻底破裂了。
到最后,周牧听到了周琦和辉哥一伙人的判处结果,才缓缓起身,离开了听众席。
林律师见状,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两人肩并肩从后门出去,只因前门早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这是周牧给周琦的最后一份大礼。
有些记者是本身就收到风声要来报道的,但大部分都是他主动爆料了,连问题都是林律师亲自准备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挖坑。
他要让周琦也尝一尝,当时褚钰所受到的那种被包围的恐惧和无助。
等周琦被带出来的时候,他自然会看到这些蜂拥而至的记者。
两人一路走向地下停车场,远离了人堆的地方,林律师才缓缓开口,问道:“周老板,你执意要起诉,是因为……褚钰吗?”
“还是因为他们这家子,以前对你欺负得太狠了。”林律师又说。
周牧沉默了一会儿,在林律师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句:“你觉得呢?”
这个问题又被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林律师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回答道:“虽然这是一个我不太赞同的答案,但是这应该就是你的初衷……你是为了褚钰,对吧?”
周牧轻笑了一声,就这一声,林律师就笃定自己猜对了。
“既然知道,你还问什么。”周牧揶揄道。
林律师突然话锋一转,说:“周老板,我可以说一句不太合适的话吗?”
“你都认为不合适,那就别说了。”周牧瞥了他一眼。
可林律师天生就是个嘴欠的人,越不让说,他就偏要说:“你好像,太喜欢褚钰了,喜欢到处处都想着他。”
“可褚钰这个人,是有心机的。”林律师又说。
“嗯,谢谢关心。”周牧扔下一句,加快了脚步,他不愿意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关于褚钰的哪怕是一点点的负面消息。
褚钰是什么样的人,他周牧最清楚不过,他不想也不需要从别人那里知道褚钰是怎样的。
更不喜欢别人对褚钰评头论足。
两人疾步走向车库,而后面由远及近地传来了高跟鞋的声响。
就在两人快要上车的时候,一个声音喊住了他:“周牧。”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周莹在往两个人的方向赶去。
看见来人是周莹,周牧眼前闪过一丝惊讶,他下意识抬手看了看手表,按道理审判应该还没有结束,周莹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这么想着,人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周牧,”周莹气喘吁吁地追出来,“你等我一下。”
周牧正要说“关于周琦的事情都免谈”的时候,就见到周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递给了周牧。
“这是你母亲以前住所的地址和钥匙,那片地方一直没有卖出去,一直留到了现在。”周莹接着说道。
周牧正欲伸出手接住,林律师率先一步接下了,还冲着周莹笑了笑,说道:“那我先替我们老板拿着了。”
林律师终究还是个谨慎的人,什么事情都考虑周到,他担心这不是周莹所说的钥匙,若是窃听器啊什么的,就麻烦了。
说完,林律师没打开盒子,直接把它交给了一旁的助理收好。
“你想说的就这些话?”周牧问道。
“嗯,”周莹点点头,“没有了,工作上的事情,咱们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再说吧。”
说完,周莹转头回去了。
当晚,林律师就把钥匙送到了周牧的住所。
这确实是钥匙,而里头记录的地址也是安全的,没有诈,只是连林律师也想不通,周牧在没有答应任何条件的情况下,周夫人竟然会把钥匙还给了他。
兜兜转转,记录着他生母弥留之际的房子的钥匙,又回到了周牧的手上。
钥匙上面的牌子还记录着地址,有些生锈磨损了,可字迹依旧可以辨认。
看样子是一座远离城市的住所。
没有得到的时候,他拼命想知道,如今钥匙就躺在手里,他却暂时不想去了。
周牧把玩了一会儿钥匙,直到褚钰的电话打过来,才把他从对过去的追忆中唤醒。
平时褚钰在打电话之前,都会先发信息问下他有没有空,可这次直接就打过来了,让周牧有些诧异。
但更多的是惊喜,周牧很配合地快速接通电话。
果不其然,那头传来了褚钰雀跃的声音:“周老师,你猜我今天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嗯……”周牧哪里能猜出来,但还是很配合地猜了一个,“你考试成绩第一名?”
“不是,才开学一个月,哪来的考试,再猜。”褚钰马上就否定了。
“你去见了导师?然后导师跨了你?”周牧接着猜道。
“我都还没开始选导师呢,学校说要七月份才开始选。”褚钰再次否定了。
褚钰是联合培养的学生,在国内有一个导师,在国外也有一个导师。
“那……”周牧实在想不出来了,“给点提示吧,小朋友。”
“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得了优秀毕业生!我还要代表发言!”褚钰说着,声音开心得都要溢出听筒了。
“原来如此,我们家小朋友真厉害,表扬!”周牧很配合地吹着彩虹屁。
“你是年级第一名,实至名归。”周牧继续吹。
就这样,褚钰听了好一会儿的表扬,才缓缓开口问道:“这个事情,你……你没有干预吧?”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让周牧怔了怔。
然后,是他爽朗的笑声:“当然没有,你怎么就不相信自己优秀呢。”
周牧确实没有帮褚钰刻意争取所谓的代表发言机会,全凭褚钰自己的本事。
“那我们学校还挺公平的。”褚钰忽然感叹一句。
他是第一名,他综合获奖最多,因此选中了他。
“当然,”周牧话锋一转,反问道,“假设这次你还是没有被选中,你会不会很难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会呀。”
“就难过一会儿吧,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去做。”褚钰回答得很轻松,一点没有勉强。
每一次经历都不会白费,重要的永远不是知道结果的那一刻,而是无论是怎样的结果,依然有砥砺前行的勇气。
“我们小朋友长大了呢。”周牧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