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子这幽冥之主真是一天也不想干了。
自从他和崔绝的婚事正式立项, 鬼政司那帮鬼东西就没消停过,翻出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某任阴天子大婚的旧例,开始制定各种闲得屁疼的婚仪,具体到哪只脚先踏入阎罗殿、行礼时崔绝该比自己低几厘米, 以及什么属相的嘉宾不能前来观礼, 甚至还安排了两个人到时守在洞房门外……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嗨, 还不是怕你新手上路一脚油门蹿沟里嘛。”白骨笑头发长见识更长, 自忖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思路开阔且下流,剥着新出锅的糖炒栗子解释道, “安排人守在外面,关键时刻好扶你一把……”
阴天子一脚把他踹翻了。
他真心觉得白骨笑过于得意忘形了, 这厮跟黑无常过了两天没羞没臊的小日子, 整个人银当得不得了,没事就跑判官院来, 暗搓搓想显摆房中术。
偏偏崔绝生性纯良又温柔, 还为当初算计他的事情常觉亏欠,不但纵容他在这里污言秽语,甚至还出资给他买了辆四界限量版超跑做嫁妆。
现在阴天子一听见殿外传来那独特的引擎声浪就来气。
但白骨笑心情好,就算被阴天子踹飞也不影响好心情,他现在感情幸福——黑无常又高又帅又温柔又能干,不用上班——黑无常把正副司的工作全盘包揽, 财大气粗——看上什么崔绝就给买什么……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鸟,被阴天子踹两脚怎么了,他现在情绪稳定得就算阴天子在他面前跳霹雳舞他都能原谅。
“说真的, 你别太高估自己,这事儿跟武功不挂钩, 不是谁都能跟老黑一样要啥有啥的,”白骨笑手腕一翻,鱼龙舞出现在掌中,枪尖挑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书,“我这里有一本枪法,你可以先拿去学习……”
一道剑光划破虚空。
崔绝笑眯眯地倚在门口,收起长剑,拿着缴获的书翻来覆去看了看,怎么看封面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小人都不能有第二种解释,挑眉:“枪法?”
“咳,”白骨笑有些心虚,“叫剑法也不是不行……”
阴天子好几个小时没见到崔绝了,想得紧,踢了白骨笑一脚撵他出去,走过去抱住崔绝:“开完会了?你们这个会开得好~~~~久。”
他人高马大、手长脚长,张开双臂能将崔绝包在怀里,却像小孩一样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肩上。
崔绝拖着这么一个巨大的拖油瓶慢慢往沙发走去,阴天子就挂在他的身上,跟着他慢慢晃悠。
从门口到沙发不过三五米,两人走了十几分钟,一起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崔绝笑着推他,阴天子故意左右晃着躲避,然后往后一仰,滚下沙发,坐在地毯上仰脸看向他。
“鬼政司是不是又发明了什么新的规矩?不要理他们,是咱们俩结婚,又不是那帮老鬼结婚,要他们指手画脚?”
崔绝在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眯着眼睛道:“毕竟是天子大婚嘛,方方面面都得深思熟虑。”
“纯属自己找罪受。”阴天子伸手拿过一碟剥好的糖炒栗子,塞了一颗到崔绝嘴里,“好吃吗?”
“嗯。”崔绝点头,“还要。”
阴天子笑起来,又投喂了一颗。
最近气温回暖,判官院的窗户都打开,和煦春风拂过雕花窗棂,几朵粉白的海棠花瓣落在窗台上。
崔绝含着一颗栗子,细细品着香甜的气息,目光落在花瓣上,一时有些失神。
“累了?”阴天子问。
崔绝转头看向他,眼睛中亮晶晶的:“你记得吗?后街巷子里的……”
“啊!”
漱石书院后街是天京最有烟火气的热闹地,蜿蜒的窄河从民居中穿过,河上的小船慢慢划行,船头堆着饱满的新鲜莲蓬,河沿的街道上摆满了各色杂货,货郎担挑着高高满满的货架子,叫卖声不绝于耳……
巷子里糖炒栗子的香味越过高高的围墙,飘进书声琅琅的学堂中。
阎罗从外面回来,总会买上一袋,靠在学堂外的廊柱上,一边慢悠悠地剥栗子,一边远远看着崔瑾给书院弟子们授课,等他讲完课,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也就剥好了。
此时,看着窗外的海棠花,舌尖抵着粉糯的栗子肉,崔绝跟阴天子对视一眼,两人一拍即合,当天晚上就登上了前往阳间的渡船。
判官与朕决定旅行结婚,归期不定,冥府各项工作交由卞城王代理。
阎罗殿内,牛头公对着“冥府工作群”里的消息看了很久,抬起头,跟一脸懵的鬼政司掌司对视,又低头看向手机,半晌,抬头,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没有看错,似乎……或许……大概……陛下和判官……私奔了。”
“啊啊啊啊……”鬼政司掌司揪头发嚎叫。
成何体统?!!
快派鬼差去把他们抓回来!
等鬼差接到命令开始满世界寻找的时候,两人已经踏上了白邺市的土地。
漱石书院如今是5A级旅游景区,也是白邺市最大的传统古街市,书院外面的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潮。
阴天子紧紧搂着崔绝,防止他被人群冲散,抱怨道:“非年非节的也有这么多人。”
“足见繁华呀,”崔绝的视力早已经恢复,根本不用他这样,但看他这般小心却非常受用,柔弱无骨地靠在阴天子的怀里,笑着说,“天京虽然不复咱们当年形貌,但这样的太平盛景却是远胜当年,好日子。”
“嗯。”阴天子点头。
两人混在人流中,慢慢走到书院门口,飞檐欲振的垂花门前围着不锈钢栏杆,门侧在卖票。
崔绝问:“一人20,你带钱了吧。”
“?”阴天子愕然,“钱不都在你那里吗……你没带?”
崔绝:“啊。”
阴天子:“……”
两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旁边人来人往,一个妈妈揪着胖儿子的书包带,边走边唠叨:“进去乖乖磕个头,保佑你有高中上,别玩手机了,还玩,还玩……”
崔绝掩唇低笑:“没带钱就算了,横竖咱们也不考高中,门外看看就行。”
阴天子却不甘心:“随便一个初中生都能进,凭什么你堂堂首席大弟子却止步门外,我偏要进。”
“那咱们找个地方把义躯藏好,用魂体进去,只要别被人看到就行。”崔绝说着,抬眼环顾周围,想找个隐秘的角落,但这街市人潮拥挤得摩肩接踵,哪里有什么隐秘之处。
“不用,看我的。”
阴天子意念一动,淡淡的死气向四面八方漫延出去,如同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在人声鼎沸的古街市上隔离出一个空旷寂静的平行空间。
“厉害呀。”崔绝笑着称赞。
阴天子大声哼一声,搂着他走进书院。
当年天京之战崔瑾公然支持义军,枕流君更是先成魔然后以谋逆罪被戮,漱石书院一时成为众矢之的,朝堂上沸反盈天,要求取缔书院,但原无障并未听取,而是扶持了一个博文广知却不爱权谋的同门,以继往圣之绝学,从此之后,漱石书院不再尚武,慢慢转型成为单纯教授先贤经典、培养诸官衙译史人才之所在。
如今在大殿中供奉的,也是那位临危受命的同门。
崔绝对着殿里的画像看了许久,嘀咕:“李师弟老了居然是这副尊容,他那小圆脸长出胡子来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阴天子的想法就简单多了,甚至有点浅薄。
“没你好看。”他直白地说。
“倒也不必跟他比美。”崔绝上了一柱香,然后从供桌上顺了一瓶酸酸乳,帮师弟插上吸管放回去,轻声道,“师弟,以你闲云野鹤的性子,却要收拾师尊和师兄留下的烂摊子,真是辛苦了。”
阴天子看他神情落寞,不想他再为当年旧事感伤,扯开话题:“他后世投胎到哪里了,传经典、开民智是大功德,应当增加阳寿。”
崔绝笑起来:“这样的大功德早已羽化登仙,比我们这些只会狗苟蝇营的同门不知高出多少了。”
“胡说八道。”阴天子不爱听这话,直接搂过他的肩膀,“祭完了吧,祭完我们去别处走……”
话未说完,他眉心一蹙,神情突然微妙起来,接着崔绝也察觉到异样:“等等先别……”
崔绝反应极快地去按阴天子的手,阴天子却比他更快,二话没说,果决地抬掌,一道死气打了出去。
就见青雾迷离的文殿门外,一把华丽耀眼的蕾丝洋伞突然在虚空绽开,挡下疾射而来的死气,刺啦一声裂帛声,伞面的锦缎碎出好几个大口子。
青雾散去,结界化开,颜如玉现出身形,身后是十几个目瞪口呆的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哎不是……”颜如玉抓着伞柄开合了几下,确认伞面在几秒钟内破烂成了这个鬼样子,满脸崩溃,抡起伞骨就往阴天子的头上甩,“你有病吧?你打我???”
崔绝连忙扯着阴天子躲开她,笑道:“误会,纯属误会,颜组长你冷静,他也不知道来者是你,只是为了自保而先发制人。”
颜如玉怒吼:“这鬼话你自己相信吗?”
“我们都相信的。”阴天子说,唇角却是难以控制地上扬。
“放你爷爷的狗臭屁!”
“你真没素质。”
“你又好到哪里去?”
眼看着两人大吵起来,崔绝笑眯眯地转移话题:“都小声点儿,别让外面的游客听到,该以为闹鬼了。”
颜如玉指着他们的脸:“现在难道不是就在闹鬼吗?”
“有些鬼自己闹,跟闹得传到外面,是两回事。”崔绝说,“颜组长怎么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哦,没什么事,上边儿搞了个什么‘降魔进校园’活动,让我带学生们出来参观古迹,领会先圣精神,回去好写作文。”颜如玉往旁边撤了一步,亮出身后正在激烈地交头接耳的高中生们,“来,打个招呼,这两位是……呃,”她用高跟鞋想都知道眼前两个人是微服出巡,顿了顿,面不改色道,“这俩是我小弟。”
“小弟老师你们好!”学生们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阴天子:“……”
“嘿,怎么这么没礼貌,”颜如玉一本正经地对阴天子道,“学生们跟你打招呼,你连应一声都不会?”
阴天子面无表情盯着她,眼中突然有滚滚的死气开始升腾。
“!!!”颜如玉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即摆正态度,笑容可掬道,“那啥,我先工作,不陪你们了啊,中午去石舟记吃饭呗,我请客。”
崔绝原本就打算去石舟记的,虽然陆行舟的嘴巴不饶人,但石饮羽的厨艺实在无辜,他们远在冥界,石舟记私房菜的大名也是响当当的。
离开漱石书院,又沿着街市逛了逛,在桥头的小船上买了一袋新鲜大莲蓬,阴天子看着崔绝扫码支付,吃惊:“你不是没带钱吗?”
“但我带了手机啊。”崔绝笑眯眯。
“……”阴天子咬牙,“我也带了手机!”
“啊?”崔绝一脸无辜地剥开一个莲蓬,跟他对视了几秒,恍然大悟,“哦,我这就给你手机上转点钱……”
“不用!”阴天子看似沉稳实则气急败坏。
一颗鲜嫩的莲子被塞进嘴里。
还有微凉指腹在下唇飞快摩挲而过的残存触感。
阴天子嚼了一下,清新的甘甜萦绕在齿间,心火不由得消失,但还想拿一下乔,板着脸道:“反正我要钱也没用处,你留着吧,但你不许再给白骨笑买跑车。”
“知道啦。”崔绝拖长声音答应,指尖慢条斯理地撕开青皮,剥出一颗白白胖胖的莲子,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问,“还吃吗?”
阴天子看着他绯红薄唇间若隐若现的白嫩莲子,不由得一瞬失神,想说什么话都忘记了。
崔绝突然笑着凑上来,速度快得仿佛只有一刹那,阴天子神识一晃,只觉一抹令人胆颤的柔软在唇上碰了一下,那颗莲子就到了自己齿间。
阴天子:“!!!”
“好吃吧。”崔绝眉眼弯弯,梨涡比旁边的水波还要荡漾。
阴天子感觉嘴里的莲子似乎嚼出了醇酒,几欲醉死,他目光慢慢变得无比温柔,竭力控制着上扬的唇角,冷哼道:“再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