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石舟记客源爆满，陆行舟坐在门口收银台后，飞快地给吃完的食客结账，余光瞥到有人进门, 惯性道：“欢迎光临……”手上动作不停, 将账单亮给食客后, 又意识到什么, 抬起头来，正对上两张熟悉的笑脸。
“南乳排骨、葱油鲍片、芹菜虾仁、清炒油麦菜，再来个豆腐羹。”阴天子进门就开始报菜名, 顺手将一袋莲蓬放在收银台里。
“自己找地方坐。”陆行舟扒拉了一下莲蓬，“这会儿客人多, 上菜慢一点, 你们要是等不及的话就去后厨打下手。”
阴天子：“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打杂的。”
陆行舟：“打杂抵饭钱。”
“用不着。”阴天子得意起来, “这顿颜如玉请, 她说的。”
陆行舟笑起来：“看样子先遇到她了？”
“刚刚在漱石书院，她带了一群学生去参观。”
“唔，‘降魔进校园’，听她说过，是有这么一个活动，”陆行舟点了点头, 话锋一转，“但她欠的饭钱已经够打一百年杂了，你是帮她还钱, 还是帮她打杂？”
阴天子：“！！！”
等等不是……她不是石舟记第一法定继承人吗，怎么吃饭还要付钱？
石饮羽在灶边行云流水地颠着勺, 温和地为他解释：“继承人的意思就是还没有继承，那在别人饭馆里吃饭，难道不要付钱吗？”
……好像是这个道理。
阴天子在水池边摘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行舟的想法是，虽然你们贵为我们的子女，但也不能搞特权，”石饮羽铁锅里火焰蹿出三尺高，面不改色，淡定地说着，“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吃饭必须得付钱。”
“等等，”阴天子没有忽略问题，“什么叫贵为你们的子女？朕乃诞自幽冥湖无底之渊……”
“幽冥湖都没了，说这些。”石饮羽温和而又不容反驳地打断他，将锅里的辣椒炒肉盛到盘里，招呼崔绝，“你也别闲着，把这菜端给6号桌。”
靠着门框磕瓜子的崔绝：“啊？”
颜如玉来的时候，一桌菜正好吃完，陆行舟把水果端上桌，抬头看到她进门，咋舌：“怎么跟条死狗一样？被人打了？”
“比被一百个妖魔围攻都累，”颜如玉印堂发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拿起片西瓜咬一口，有气无力道，“我宁愿大半夜加班降妖除魔，也不想再带学生搞什么实践活动，特么的，那不是学生，那是一群不受控制的神兽……这西瓜不甜。”
“挺甜的，”阴天子悠闲地咬着西瓜，道，“是你命太苦。”
颜如玉：“你说什么？？？”
“别吵架，”陆行舟给她递了一双筷子，“饿了吧，凑合吃点。”
“我也想凑合吃点，”颜如玉擎着筷子，满桌子找一圈，难以下筷，“可是这全剩盘底子了，叫我吃什么？”
石饮羽笑着走去后厨：“我记得锅里还剩一点葱丝……”
“哎！！！”
石饮羽端出事先留好的菜，除了阴天子点的那几个，还有颜如玉爱吃的椒麻鸡和炖猪蹄。
颜如玉欢呼一声，用筷子插着猪蹄啃，对陆行舟道：“刚刚接到阿愁电话，问你们啥时候有空过去，说打你电话没接。”
陆行舟拿起手机看一眼，确实有个未接来电：“饭点儿呢，闹哄哄的，没听见铃声，但我们今天应该没时间去她那儿。”
他余光瞥到正在惬意吃西瓜的阴天子，眸光闪了闪，笑起来：“小阴，既然你闲着，帮爸爸干个活……”
“我今天来了就一直在干活！”阴天子愤怒，从进门他就没闲着，又是摘菜又是切墩，他在阎罗殿从没被这么使唤过，连崔绝都系着围裙端盘子。
这是何道理？！
“嗨，那是你孝顺嘛，判判也孝顺。”陆行舟笑盈盈地给二位灌迷魂汤，“老歌里唱的好啊，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帮爸爸刷刷筷子洗洗碗~~等下你别忘记把碗洗了。”
阴天子：“？？？”
“不想洗碗的话也行，”陆行舟指了指餐馆斜对街的楼上，“对面二楼那个‘公主魂疗会所’看到了吧，门口的守护阵松动了，但我今天没空去帮她们布置，你俩等会儿去走一趟吧。”
崔绝抬了下眼：“哦？”
“邻里邻居的，举手之劳能帮就帮了，”陆行舟道，“俩小女孩开个店也不容易，早点弄好能安全点儿。”
“这样啊……”崔绝噙着笑，眼神却意味不明。
阴天子觉得他神情有异：“怎么了？”
“没什么，”崔绝唇角的梨涡漾开，“既然是举手之劳，那咱们就顺手帮了吧。”
说是“会所”，其实就一间小小的店面，从房屋中介和殡葬用品店之间的楼道进去，登上扶手都掉了半截的窄楼梯，来到二楼，店面招牌挺旧的了，左边写着“真情疗愈灵魂”，右边写着“公主为您服务”。
“是这儿吧。”阴天子仔细研究了一下门口的守护阵，还挺精妙，应该是陆行舟精心布置的，能克制恶魔的力量，但此刻已经失效了。
他当初从沉睡中苏醒是陆行舟的再造之功，因此继承了他的部分力量，就算不擅长阵法，也能顺着原有守护阵的结构进行加固。
“先拜访一下委托人吧。”崔绝拨开门口挂着的珠帘，刚要敲门，就听里面啪啪啪一连串脆响，接着传来男人杀猪一样的哀嚎和怒骂，然后就是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叽里哐当声。
“这是……”崔绝的手停在门前，有些迟疑。
阴天子状似不经意地上前一步，把崔绝挡在身后，伸手重重敲了敲门：“老板在吗？我是对面陆行舟的……咳，陆行舟让过来帮你们加固阵法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轻松压过嘈杂的喧哗声，传进室内，里面有个女人应了一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后，一个眉眼略有几分熟悉的短发女孩打开门：“是陆大哥的……”
双方打了个照面。
女孩声音戛然而止，大眼睛在阴天子脸上停顿半秒，僵硬地转向崔绝，四目相对，下一秒，咻地原地消失，同一时间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门上珠帘一阵乱晃。
崔绝：“……”
阴天子皱着眉头：“我是不是见过她？”
“呃……”崔绝神情有些复杂，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阴天子无语了，这表情一看就知道又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用力弹一下他的脑门，无奈道：“瞒就瞒吧，想必有不告诉我的理由，就是今天这活儿还能不能正常完成了？万一无功而返，陆行舟骂人的话，你要帮我骂回去。”
崔绝捂着脑门小声狡辩：“不是故意瞒你的，而是事情发展到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毕竟秦广王都已经……”
阴天子意识到为什么那女孩眉眼熟悉了，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向崔绝：“刚刚那是点愁还是倚楼？”
当初秦广王曾迎娶异魂的点愁公主，后来公主“暴病而亡”，异魂送来其胞妹倚楼公主，一年后亦步其姐姐后尘，此后秦广王便没有再娶。
“妾身点愁，见过陛下。”
房门再次打开，女孩低眉顺眼地站在珠帘后，款款行了个冥府宫礼。
阴天子：“……”
“倒也不用这么拘礼。”崔绝道，“冥府如今已经废除这些繁文缛节，况且，自从你跟先秦广王离婚，就已经不再是冥后了。”
点愁幽幽地叹一声，让出通路：“二位进来坐吧。”
里面空间不大，两张办公桌，一张沙发，崔绝和阴天子在沙发上落座，点愁翻箱倒柜找出两只茶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发现杯底不干净，有些拘谨地对二人笑笑，连忙拿着茶杯去清洗。
“不用麻烦了。”崔绝道，“我们不喝水。”
“实在不好意思。”点愁用一次性纸杯倒了两杯白开水端过来，身姿端庄地坐在沙发对面，微笑道，“太怠慢了，还望见谅。”
这其实是阴天子第一次见这位活死灵公主，当初她和秦广王结婚时阴天子正在昏迷，醒来时她早已经“暴毙”，没想到竟是藏在阳间。
“你是点愁公主，”阴天子道，“那么倚楼……”
话未说完，旁边的治疗室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杀猪一样的哀嚎声。
崔绝：“！！！”
“那是倚楼在用控灵术为病人疗愈灵魂。”点愁讪笑，“是吵了点，请二位见谅，等她疗愈结束，即会出来拜见二位。”
阴天子点头，却见崔绝眉头微蹙，眉宇间似乎萦绕着一丝惊愕，并未因为点愁的解释也缓解，问：“怎么了？”
“这个声音……”崔绝脸上难得出现难以置信的表情，忍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了治疗室的门。
“这是在疗灵？”阴天子看着以一种很容易被误解的姿势在地上纠缠的两个人，困惑地问。
上面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背心短裤，露出健硕的肌肉，正双腿死死剪住男人的大腿，一手扣住男人手臂关节，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脖颈，将他擒于床下。
“爷爷的，谁他妈准你进来，挂号排队去！”女人暴戾地吼。
“倚楼，是贵客。”点愁柔声说。
“谁啊？……卧槽！”倚楼抬头看向门口的人，一瞬间笑得天真可爱，“哎呀贵客到来有失远迎，是我的罪过了……”
“说话之前，先从我身上下来行吗，姑奶奶？”被压在下面的男人艰难地吐出话语。
“哦哦哦。”倚楼轻巧地跳了下来，扭着手站在旁边假装小家碧玉。
崔绝看着慢吞吞爬起来的半裸男，皱着眉头道：“乔掌司？”
斩邪司掌司乔红药，前段时间卷入“夜后被杀”一案，在无常司和刑狱司联手围剿之下，插翅飞了。
实际是崔绝安排他在阳间暂避风头，只待一切都尘埃落定，事情便可不了了之。
“我让你避风头，是让你避到这里来的？”
几个人围着茶几坐好，乔红药披了件衬衫，十分慷慨地没系扣子，露出漂亮的皮肤，上面布满了伤痕，触目惊心，且性感。
阴天子面无表情，他跟乔红药不熟，但看他的坐姿和穿衣风格，隐隐想起白骨笑，于是印象更差了。
崔绝目光在乔红药和倚楼之间转来转去，淡淡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擦咧？！”倚楼一口水呛到了。
“不不不……”乔红药连连摆手，十指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地把衣扣系上了。
“有这等事？”点愁惊愕地问，抱着个大肚吸管杯嘬了一口，杯里的珍珠奶茶一口少了三分之一。
崔绝收回目光：“唔，看来是我想多了，那你们刚才……”
“是在做灵魂疗愈啊。”点愁解释道，“乔先生重伤而来，若非有我和倚楼的医术，他早魂飞魄散了。”
阴天子定睛看过去。
崔绝道：“魂飞魄散？”
乔红药似乎有些难堪，撸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强笑着道：“嗨，胜败乃兵家常事，再牛逼的高手也有阴沟翻船的一天，嘿嘿，”他说着，还为了活跃气氛，看向阴天子，调侃道，“就算是陛下，难道能保证百战百胜吗？”
“能。”阴天子点头。
“……”乔红药顿了顿，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们万民敬仰的幽冥天子，而臣贵有自知之明，小小鬼差如何与陛下相比？就像萤虫之火与日月争辉……”
“少废话。”崔绝打断他。
乔红药噎住，视线跟点愁怜悯的目光和倚楼幸灾乐祸的眼神一一对过，确定这两人没有为自己解围的意思，咳了一声，看向崔绝，嘴脸已经变成哀怨：“一定要说吗？”
崔绝笑着吹吹纸杯里滚烫的热水，悠然道：“堂堂斩邪司掌司，被打得差点魂飞魄散，这口气若咽下，我冥府的颜面将置于何处？你不想说，无非是想袒护那个伤了你的人，我竟不知，我一直深信不疑的腹心之臣，竟然跟恶魔有勾连——你的伤是恶魔所留，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乔红药见被点破，无奈地叹一声气，小声道：“就是涉及恶魔，才不敢让你知道……”
冥府判官崔绝，举世闻名的极端仇魔派，因为七百年前魔主把阴天子坑在了妖界圣塔，而将魔物恨之入骨，甚至拒绝他们进入轮回，使得魔物都只能活一次，道毁则魂消。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崔绝问。
“啊，嗯。”乔红药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含糊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抬起头来，郑重道，“生随死殉，其犹未悔。”
崔绝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将手里的纸杯放回茶几上，嘟囔：“这热水也太烫了。”
阴天子道：“那我们快点把活儿干完，回石舟记喝冰镇西瓜汁。”说着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啊？啊？”倚楼没反应过来，张着嘴怔了好几秒，愣愣地说，“我们也有冰饮料……”
崔绝跟着阴天子往外走，回头对她笑道：“石舟记的西瓜汁是鲜榨的。”
“鲜榨的确实好喝。”点愁温柔地点头。
“哎不是……干什么活儿？”倚楼错愕地问，“话说你们俩来这里干嘛呢？冥府终于要抓我和姐姐了？那也不用帝后二人亲自出手呀。”
不知是不是被“帝后”二字大大地取悦了，阴天子心情突然变好，修复好破损的守护阵后，亮出幽冥天子印，在门上落下一个万鬼退避的钤记。
“前尘俱寂，抓你们两个回去浪费粮食吗？”阴天子淡淡地说。
点愁苦笑：“是啊，人都已经不在了……”
临走的时候，倚楼抱着一大罐鲜辣椒酱追出来，硬是塞给他们，说是姐妹俩自己做的，辣椒也是在自家阳台种的，上次送了陆行舟一小瓶，说夹馒头好吃，这次特意做了一罐大的。
阴天子接过辣椒酱，跟她道谢后，一手托着辣椒酱，一手牵着崔绝的手，慢悠悠走下楼梯。
从狭窄的楼梯口走出来，外面宽阔热闹的街道扑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糖炒栗子的香气。
两人买了一斤，坐在街边的花坛上剥栗子吃。
崔绝道：“点愁和倚楼是先秦广王殿下送来阳间的，他对二位没有感情，不忍心耽误她们青春，偷偷放她们寻找真爱。”
阴天子下意识仰头，在二楼花花绿绿的店铺间找到“公主魂疗会所”的破旧招牌。
崔绝低笑：“没想到两位公主一心发展事业，别看门面不大，但里面全是利润，富有得很。”
阴天子也笑了，拍拍旁边的辣椒酱罐子：“挺好。”
至少不全是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