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慢悠悠地回到石舟记, 这个时间店里清净得很,陆行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石饮羽在抹桌子,见到他们回来, 问:“修好了?还顺利吧?”
“小意思。”阴天子敲了敲辣椒酱的罐子, “倚楼给的, 放哪儿?”
“哦, 行舟喜欢吃,放冰箱吧。”石饮羽抹完桌子又准备拖地,一回头看到那两人靠在一起坐着打盹, 道,“困了就回家午睡……”
话未说完,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石饮羽一手拄着拖把杆,一手掏出手机, 颜如玉的大嗓门清晰地传过来:“你猜我刚刚接到了什么任务?我真的操了, 中午还一起吃饭呢,谁能想到这种事,真特么离谱……”
成吨的废话里没有一句重点,石饮羽将手机稍稍拿远了一点:“你到底要说什么?”
“小阴和判判是私奔的,冥府找翻天了,”颜如玉连珠炮一样地嚷嚷, “估计就快找到你们那儿了,你要不要果断把他俩卖了大赚一笔。”
“……”石饮羽沉默,转过脸, 看到旁边两双炯炯有神的清澈大眼睛。
“喂喂喂?你掉线了吗?”颜如玉大声问。
崔绝淡定地开口:“冥府出多少钱?”
“那还不是任咱们狮子大开口?”颜如玉美滋滋地说着,猛地反应过来那是谁的声音, 陡然顿住,静了几秒钟后,手机里传来她尴尬的笑声:“哈,哈,哈。”
阴天子没好气道:“你笑个屁!”
“其实我有一个策略。”颜如玉语气深沉地说。
阴天子:“有什么混账想法快点呈上。”
“哎唷,不要瞎翻译啦,我这策略你一定会惊艳的。”颜如玉清了下嗓子,道,“我把你们卖给冥府,拿一笔赏金,你们就乖乖跟鬼差回去……”
“这算什么策略?”阴天子怒斥。
“我还没说完呢,”颜如玉心想这臭弟弟真的很没有礼貌,继续道,“但鬼差的武功肯定在你之下,你只要在回去的路上略施小计,就可轻轻松松金蝉脱壳,然后就回来,一切回到最初,白赚一笔赏金,我们今晚煮火锅,我要变态辣。”
阴天子:“……”
怎么就拐到火锅上了?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听她哔哔?”阴天子问崔绝和石饮羽。
崔绝笑道:“大约因为她并不会真的卖了我们吧。”
“我会的!我真的会的!”颜如玉在电话那边大叫。
“别嚷嚷了,”石饮羽道,“凤尾螺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办,小阴和判判出来一趟不容易,多玩几天。”
颜如玉:“哦,我知道了。”
“嗯。”石饮羽又道,“行舟这两天上火,吃不了辣,我给你单做个冒菜吧。”
“好哒!”
挂断电话没多久,陆行舟回来了,拎着一只胖黄猫,随手丢在桌子上,猫爪用绷带吊在胸口,猫头上也打了绷带,只露出一只耳朵。
“这是……黄太吉?”阴天子觉得好笑,“怎么这德性,又被人揍了?”
胖猫瓮声瓮气地打招呼:“哥,嫂子,好久不见。”
崔绝:“……”
“别瞎喊。”阴天子弹一下他露出来的那只耳朵。
“疼疼疼别打!”黄太吉捂着耳朵大声喊。
陆行舟倚在后厨门口,接过石饮羽递给的一杯茶水慢慢喝,见状皮笑肉不笑道:“你也知道疼?我还以为你神功大成刀枪不入了呢。”
“那不是……唉……”黄太吉蔫头耷脑地趴在桌子上,肥肉堆出好几层褶皱,即使被打得惨兮兮,皮毛依旧油光水滑。
崔绝忍不住伸手去摸。
黄太吉蛄蛹着往旁边躲。
崔绝将糖炒栗子的纸袋往他跟前推了推。
黄太吉的粉鼻子动了动,闻到香甜的栗子香,果然不躲了,伸出一只没打绷带的胖爪子摸向纸袋。
崔绝开始快乐地撸猫。
阴天子问陆行舟:“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陆行舟对黄太吉一挑眉:“自己说。”
黄太吉抬起猫头,眼睛圆圆的,嘴里含着一颗栗子,饱满的胡须垫一动一动,满脸的天真纯澈。
崔绝摸着柔软的猫肚子,心软软:“他看着不像会惹事的样子。”
“我惹的!”陆行舟没好气道。
石舟记私房菜馆法定第4顺位继承人黄太吉,是个在陆行舟和石饮羽的言传身教之下,嫉恶如仇、不畏强权、敢作敢为、侠肝义胆的好少年兼三脚猫。下晚自习回家路上,见小混混尾随女生,遂尾随之,以小混混调戏女生之手段调戏小混混,被打。第二天集结同学成功复仇,没想到小混混有社会大哥,但黄太吉不慌,黄太吉也有社会大哥,一来二去,一场规模不小的火拼就在阳冥街附近小巷里发生了。
“他卑鄙!”黄太吉激愤,“他竟然找恶魔代打!我是被暗算的!他胜之不武!!!”
原来陆行舟消失一下午就是去解决这件事的。
阴天子看向站在桌子上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的黄太吉,赏识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血性,不错。”
崔绝漫不经心地笑问:“白邺市现在恶魔很多吗?”
“非常多!”黄太吉大义凛然地说,“都是卑鄙鼠辈,魔爪之上沾满了鲜血,到处欺男霸女、逼良为娼。”
“成语不错。”陆行舟凉凉地说。
黄太吉脖子后的毛突然一炸,目光扫到在厨房里忙碌的石饮羽,连忙大声道:“但是白邺市也有好魔,最好的魔就在我们家,长得帅会做饭,还会写诗,我为你们朗诵一首……”
“住口!”所有人一起出声。
黄太吉被一张禁言符封住了嘴。
崔绝慢悠悠地剥着栗子:“乔红药也被恶魔所伤……”
“你认识乔红药?”陆行舟诧异地问。
崔绝:“你也认识他?”
双方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陆行舟移开视线,若有所思:“小小一个酒吧老板,居然跟你认识,他昨晚刚受伤,今天你就知道……乔红药身份不一般吧,这么说,千红一窟应该也不是一般酒吧,这种娱乐场所鱼龙混杂,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乔红药该不会就是你们冥府那个隐于暗处的第十三司——斩邪司掌司吧?”
崔绝:“……”
“知道这个机密的人,”阴天子面无表情地说,“都会被灭口。”
“能的你。”陆行舟说,“我知道的机密多了,我还知道你的size,来灭口吧。”
阴天子:“!!!”
阴天子:“你怎么这样?”
阴天子:“子珏,你看他!”
“我看到了,别急,我帮你骂他,”崔绝拍拍阴天子的手,转脸对陆行舟道:“不要脸!!!”
陆行舟:“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来来来,吃西瓜!”石饮羽大声说着,快步走出厨房,端着一个巨大的果盘放在众人中间。
战火顺利平息。
陆行舟吃着西瓜,道:“最近白邺市的魔物确实有点多,太华在魔界搞改革,想推进魔物与其他种族的和平共处,出发点是好的,但并不是所有魔物都买他的账,魔之所以为魔,不就是向往自由,不愿受束缚吗,都成魔了,还要遵纪守法,那还成什么魔呀,干脆成佛得了。”
“成佛不能娶老婆。”石饮羽笑着说,“也有魔物愿意为心爱之人接受束缚的。”
陆行舟笑起来,瞥他一眼,声音变得黏糊:“他们怎么能跟你比?”
阴天子皱着眉头,感觉下午这西瓜甜得恶心。
“所以那些不愿听命于魔主的恶魔们就来到了白邺市?”崔绝问。
石饮羽道:“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白邺市是凤尾螺驻地,降魔气息浓厚,大多魔物还是退避的,但有些恶魔的思维不能以常人度之,降魔师越多的地方,做起恶来才越刺激,不是吗?”
崔绝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
“你那是什么表情,”陆行舟道,“怎么感觉你还挺感兴趣的。”
“咳,”崔绝低咳一声,掩饰住眼中的精光,正色道,“恶魔在白邺市为非作歹,难道不应该找魔主要个说法?”
“听颜如玉说,凤尾螺就这事儿跟魔界拉扯好几回了,但太华也没办法,这些在外边为非作歹的恶魔本来就不听他的,觉得他昏聩,被云烈吸成软脚虾,据说这些恶魔内部还有一份暗杀名单,头一名就是云烈。”
“……”崔绝若有所思。
阴天子本能地反感这种清君侧的借口,哼道:“关魔后什么事,有本事就去暗杀太华。”
“这话说的,”石饮羽笑道,“杀云烈可比杀太华难多了。”
几个人话题渐渐跑偏,开始在背后嚼太华和云烈的舌根,他们都生生死死上千年,听过无数或真或假的小故事,有正经的比如云烈一剑斩断星云,也有不正经的比如太华果体吹笛子,最终大家一致认为太华真是个狗东西。
店里陆陆续续开始有客人进来,石饮羽去后厨炒菜,陆行舟对阴天子和崔绝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阴天子立刻弹起来,拉起崔绝说出去走走。
“走什么走,到饭点儿了。”陆行舟道。
就是到饭点儿了才得走,阴天子心有余悸地想,幸亏自己反应快,不然又得莫名其妙开始在后厨打杂,真是奇怪,怎么一来石舟记就想干活?
夕阳的余辉消失在天际线,阳冥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烧烤的咸辣焦香。
两人捧着超大杯奶茶,从街这头一路吃到街那头,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些店铺都根本挤不进去,只能从橱窗看里面人头攒动。
“人间真是好光景。”阴天子无意识地流露出钦羡。
崔绝柔声道:“人间确实好,但陛下也不必妄自菲薄,我们只是浮光掠影而过,又怎能看到人间疾苦?”
阴天子低头看着他,深情款款:“但冥界有你,就叫人间所有景象都黯然无光。”
“……”崔绝抿唇轻笑起来,转脸,目露精光,心想石饮羽是不是又送诗集给他了?
两人把街上好吃的都尝了一遍,有几家实在火爆的要排队一两个小时,遂放弃,咬着拍得扁扁的糖葫芦溜达去了千红一窟。
酒吧离阳冥街不远,是斩邪司在白邺市的办事处,为避免被认出来,两人还稍作了变装。
台上有个编着脏辫的流浪歌手在唱落魄的情歌,崔绝喝一口甜甜的调制酒,对阴天子小声道:“可惜乔红药受伤了不能上台,不然他可是唱跳俱佳。”
“跟白骨笑一样?”阴天子脑中浮现出唯一能想到的参照物,突然觉得可能乔红药水平也不咋地,就是敢唱。
“那不一样,他是专业的。”崔绝喝完一杯酒,开始宣称不胜酒力,没骨头一样地靠在了阴天子的身上,小声给他讲乔红药的身世。
他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从小在戏班子长大,身段了得,但戏班子不是单纯的戏班子,表面上迎来送往,实际却是一个专司窃听、传信、暗杀的组织,由朝中高官豢养,为其剪除政敌。
后来高官要洗白,就将戏班子处理掉了,生死一线上,众人拼死送最小的乔红药逃出生天,此后乔红药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潜入高官家中手刃仇敌,以其血肉告慰众人在天之灵,随后自杀。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经历。”阴天子道。
崔绝:“冥府众鬼,若没有刻骨的执念,怎么会放弃轮回,心甘情愿待在贫瘠恶劣的冥界?”
阴天子想起阎罗殿的诸位同事,不禁一阵唏嘘。
背后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阴天子伸手护着崔绝,转头看去,见一个醉醺醺的魔物,拎着半截酒瓶,指着服务员骂道:“老子今天就要叫乔红药来喝酒,怎么着?看不起老子?老子有的是钱,把他给我叫出来!”
服务员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孩,脑门被砸了一头血,捂着伤口哭叫道:“我已经告诉你好几遍了,今天店长不在,不能来,你怎么能强人所难?”
“老子不管!你个杂种羔子少他妈敷衍我,快点把乔红药给老子叫出来!不然老子抽死你!”魔物扬着手里的酒瓶茬子对服务员比划。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明明速度不快,却一下子就握住了那个魔物的手腕,轻轻一掰,就听咔嚓一声脆响,魔物腕骨被折断,酒瓶茬子脱手掉了下来。
另一只手稳稳接住酒瓶,将之放在桌上,另拿起一支未开的啤酒,反手狠狠抽在了魔物的头上。
霎时,血瀑和泡沫一起爆开,魔物的哀嚎和众人的惊呼声震耳欲聋,台上的流浪歌手开始甩着脏辫唱摇滚。
崔绝从阴天子的怀里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衣黑裤,手里拎着不断滴血的酒瓶,正低头看着那个被爆头的魔物。
激烈的电音和鼓点中,那人斯斯文文地说:“乔红药今天不舒服,不能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