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 纷争很快就平息，魔物满脸是血，被同伴们架着狼狈地离开。
那人放下酒瓶，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湿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抬头往上望去, 二楼的楼梯上, 乔红药闲闲倚着栏杆吃花生，见他看过来，撅嘴抛出一个飞吻, 那人无奈地笑笑，转身离开了。
崔绝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 低声说闲话：“乔红药已经够美了, 这人竟比他还要美。”
“都不如你美。”阴天子正色道。
崔绝失笑：“我倒不必跟他们比美。”
乔红药有点男生女相，双眸狭长而凌厉, 风流爱笑、冶艳无格, 跟白骨笑骚得有来有回，而刚才这个人眉目端丽如画，看上去温柔脱尘，没想到出手倒是狠戾。
阴天子扫一眼他刚刚拿过的那个酒瓶，轻哼：“魔物。”顿了顿，又道, “打伤乔红药的魔物。”
“你也看出来了？”崔绝不动声色地瞥一眼楼梯上，乔红药已经从那里离开。
阴天子：“他修为不低，隐藏了自己的魔息, 他靠近时，对面的魔物根本毫无感觉。”
崔绝点头, 联想到石饮羽说的魔界近况，有些幸灾乐祸地笑着说：“招惹这样一个厉害的魔物，乔红药也算有点能耐呀。”
两人在酒吧玩到半夜，眼看着场子里男男女女都躁了起来，便起身离开。
走出门，初夏的晚风扑面而来，带来湿润的暖意，白邺市没什么夜生活，店铺早早打烊，空荡荡的街道空无一人。
两人牵着手，在月夜下慢慢走着。
一阵破风声从后袭来。
阴天子一把将崔绝按进怀里，蓦地转身，抬手，一道死气打了出去，击落背后疾射而来的箭矢。
“卧槽？？？”一个熟悉的声音飚出一串更熟悉的脏话，“你他妈有病吗？？？”
颜如玉红裙猎猎，高高站在楼顶，手里拿着一把弓，显然刚才的箭矢正是她射出去的。
此时，她气急败坏地俯冲下来，撩起长腿，踢向阴天子的脑袋。
“误会！”阴天子往后一撤，躲开她，辩解，“这次真的是误会！”
“误你大爷！妈的，你坏我任务！操！”颜如玉咆哮着，来不及跟他纠缠，转身冲进旁边的暗巷。
里面空无一人。
四五个降魔师落在她身后：“组长，跑了。”
“我知道。”颜如玉说，拎着弓往后一拉弓弦，竟赫然折叠起来变成了她常用的那把洋伞，然后在伞柄上按了一下，底部亮起一束强光，照向暗巷中。
“你这还是个手电筒？”阴天子好奇地问。
“你看我理你吗？”颜如玉没好气地说，打着强光在巷子里上下左右绕了很久，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一个降魔师道：“他难道还能插翅飞了？”
“算他牛逼。”颜如玉关了手电筒。
崔绝凑过来，十分自然地问：“对方什么来头，说消失就消失啊，这么强？”
“连根毛都没抓到，谁知道什么来头，大晚上在市中心大打出手，感觉双方都是大恶魔。”另一个降魔师不爽地说，余光扫到崔绝，怔了一下，转过脸来瞪向他：“你谁啊？”
阴天子对颜如玉一扬下巴：“介绍一下。”
颜如玉面无表情：“不认识，路人甲。”
“啊？”降魔师惊道，“路人甲为什么会参与我们的行动？”
“好奇。”崔绝笑眯眯地说。
降魔师：“……”
“哎，不是，这正常吗？”那个降魔师感觉无论是淡定的颜如玉还是这两个莫名其妙围观他们行动的路人都十分离谱。
“不正常，”颜如玉看他一眼，“灭口吧。”
“……这更不正常了好嘛！”
“少他妈废话，收队。”
目送颜如玉带着特侦组消失在夜色中，崔绝坏笑着撞一下阴天子，揶揄：“闯祸了，怎么办？”
“不知道，现在慌得很。”阴天子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划过，指尖的那落迦火在某处突然发出一个小小的爆燃，他抬眼望向前方，叹气，“只能去把那个魔物抓回来将功赎罪吧。”
让那落迦火瞬间爆燃的，果然是魔气，隐藏得极好，可见修为很高，如果真跟颜如玉对上，恐怕一场恶战在劫难逃。
晚风渐渐转凉，整个城市已经都进入黑甜乡，夜幕中林立的高楼上，阴天子和崔绝携手从一个一个楼顶飞快掠过。
追踪着残留在风中的微弱魔息，两人最后停在一片阴暗的破旧建筑前，满月如巨大的冰轮高悬中天，明亮清辉下，一栋栋旧楼之间胡乱私拉的电线投下密密麻麻的阴影，从内弥漫出来的邪恶气息淹没了那一丝几乎微不可见的熟悉魔息。
锦绣老巷。
位于白邺市中心却因各种历史遗留问题而不受管辖的地方，里面鱼龙混杂，是藏污纳垢的贫民窟，也是邪祟丛生的罪恶之地。
崔绝手指捏诀一翻，生死簿赫然在手，他慢慢掀了两页，右手擎起判官笔，在名簿上随意勾了几笔，笔尖鬼炁流淌，片刻之后，十几个身负重罪的恶鬼游魂从黑黢黢的屋子里浑浑噩噩地走出，来到他们面前。
“近期有什么魔物来这里吗？”崔绝问。
游魂茫然地点头：“魔物……昨晚……混战……”
崔绝：“在哪里混战？”
一个游魂指向西方，一个指向南方，一个指向北方，一个指向天上……好一个四面开花。
崔绝想了想：“最厉害的那个在哪里？”
游魂们都停下来，好像在思考哪个算最厉害的，过了一会儿，齐齐看向一个方向。
“带路。”崔绝道。
踏入建筑群深处，潮湿的小巷中，邪恶气息扑面而来，头顶是乱七八糟的塑胶水管和私拉电线，脚下是积洼横流的生活污水，连月光都不会落进这样阴暗逼仄的地方。
阴天子知道崔绝爱干净，绝不想踏足这样的地方，手指捏诀，死气化作一顶轻轿，令游魂们抬起。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锦绣老巷是死一样的沉寂，十几个游魂抬着轿子，无声无息地从一个个阴暗窄巷中穿过。
不知走了多久，游魂们驻足，停在原地打转，不敢前进。
崔绝撩开窗帘，前方一间小小的馄饨店在黑夜中亮着暖融融的灯，热气腾腾，看不清人影。
“正好饿了，去喝一碗馄饨？”崔绝笑问。
阴天子牵起他的手，一起往店里走去，另一只手在身后随意一挥，将那十几个身负重罪的恶鬼游魂收入幽冥天子印中。
大锅热气腾腾，小馄饨洒入沸腾的热水之中，上下翻滚浮沉，几十秒之后旋即捞起，盛到大碗里，冲入热汤，一勺辣油，辛辣滚烫的鲜香扑面而来。
两人在靠墙一张桌子前坐下，搅一搅馄饨汤，刚盛起一勺，还没来得及入口，脚下忽然一震。
一个人影撞开小店后门斑驳陈旧的门帘，跌进店里，在他的身后，一条攻势极快的链刃追击出来。
“踏过那道门，就得守我的规矩了。”在灶边搅动一锅热汤的馄饨店老板慢悠悠地出声。
链刃缩了回去，门帘晃动，后面隐约一个人影，穿着白衣黑裤，瘦削而端丽，魔气浓郁得几乎能化成实体。
崔绝和阴天子对视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人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安静地转身离开。
崔绝看向狼狈躺在地上的人：“乔红药，怎么你每次出现都这么惨？”
“所以你考不考虑给我加点工资？”乔红药哑着声音笑。
他似乎十分累了，累到直不起身，先在地上坐着缓了一会儿，才扶着桌腿慢慢爬起来，一屁股坐在崔绝对面，转头对馄饨店老板道：“一碗馄饨，不要辣油。”
说完，他笑着回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正跟阴天子排排坐，浑身僵了一下，立刻滚到对面，靠着崔绝坐下，结果一抬头，对上阴天子面无表情的脸，不禁又僵住了。
“老实坐着，别动来动去。”崔绝说，“你的伤不疼了吗？”
“哪里比得上我的心疼？”
“……好好说话。”
热气腾腾的猪油小馄饨送上来，乔红药拿勺子搅了搅，伸手拿过桌边的辣油，浇了一大勺。
“你不是说不要辣油吗？”崔绝幽幽地问。
“啊？”乔红药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红通通的馄饨汤呆住了，讪讪道，“我确实不吃辣……”
阴天子拧着眉头：“你被打傻了，早点睡吧。”
“没错，我真是被打傻了。”乔红药身心俱疲，反应都慢半拍，喝一口汤，辣得眼泪差点飚出来。
崔绝看着他涕泪横流地喝馄饨，心疼了，帮他点了一瓶冰可乐，问：“那位叫什么？”
“玉馥沉，谢谢。”乔红药声音都被辣哑了，接过冰可乐，一口气下去半瓶，总算缓过来，打了个嗝，道，“你不用调查他，他不在生死簿。”
“嗯？”崔绝和阴天子一起严肃起来。
乔红药突然意识到说漏嘴，低头沉默。
“到底怎么回事？”崔绝突然觉得自己这瓶可乐点亏了，这小子似乎瞒了自己不少事。
阴天子冷着脸：“老实交代，不然就自己去刑狱司投案去。”
“这事儿不是我做的，我也是受害者。”乔红药郁闷地说，过了一会儿，叹一声气：“现在的玉馥沉，不是真正的玉馥沉。”
阴天子：“替身？傀儡？夺舍？”
“真正的玉馥沉……”崔绝仔细回想，“应该已经轮回转世了。”
乔红药点头。
阴天子：“玉馥沉到底是谁？”
崔绝看一眼乔红药，示意他自己说，乔红药无奈地为阴天子解释道：“是我师哥。”
阴天子脸色明显不怎么好看了，冷冷道：“朕最讨厌师兄师弟纠缠不清。”
崔绝：“……”
乔红药：“……”
“你也爱你的师父？”阴天子面无表情，但阴阳怪气。
“没有！！！”乔红药用力抓着可乐瓶，看上去很想把可乐摇出泡沫喷他脸上，“我们是正经戏班子，每天除了唱戏就是杀人，才没有什么狗血的感情纠纷！！！”
“但你被自己的师哥打成了这样。”阴天子犀利指出。
“……”乔红药噎住。
阴天子继续道：“你下午还说生随死殉、其犹未悔，这听上去极其狗血。”
乔红药恼羞成怒，悍然以下犯上：“还想不想听我说？不想听算了！”
“想。”阴天子说。
乔红药不想讲了。
“好了好了，都是同事，彼此友爱一点。”崔绝温和地打圆场，给了阴天子一个眼神，让他说话不要太直接，对乔红药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玉馥沉才不入轮回的。”
“嗯。”乔红药点头，“我的狗命是师哥养大的，功夫也是师哥传授的，最后满门被屠的时候也是师哥拼死搏出一线生机让我逃走的，所以我手刃仇人后就殉了他，原本是想陪他去阴曹地府，油锅我替他下，刀山火海我替他淌，但没想到我是自杀，死后被鬼差带去了枉死城。”
“幸亏后来遇到你，收我入冥府，还安排我在阳间活动，可以守护师哥的转世，我已经见过他的三次转世了，有好有不好，只是……只是都跟当年的玉馥沉没有一点点相似……本就该如此，喝过孟婆汤前尘尽忘，走过轮回巷重塑因果，他有新生，这是好事……是好事……只是……”
乔红药闭了闭眼，低哑地叹一声气：“我很想他。”
阴天子递给他一张纸巾。
“谢谢。”乔红药接过纸巾按在眼上，嗓音湿漉漉地说，“我没哭。”
“现在这个玉馥沉是怎么回事？”崔绝回想他刚才站在后门门帘外的惊鸿一瞥，那毫不掩饰的腾腾魔息一看就知是在尸山血海中锤炼出来的，而晚上在酒吧里偶遇的时候，他还为乔红药劝退闹事者，看上去温润斯文，跟刚才绝然不同。
“现在的他……是当年被杀的众人死前怨气所化，”乔红药黯然道，“大家死得惨烈，怨气凝聚成魔，所以才会有众人的记忆。”
崔绝不解：“众人应该都是你的师兄弟，有同门情谊在，为什么会打你？”
“这有什么稀奇，”阴天子哼了一声，“有的师兄弟能打得天都塌下来……”
崔绝淡淡地看他一眼。
阴天子收声。
乔红药道：“他也不是故意打我，他打我其实是为我好，想保护我的。”
崔绝：“啊？”
阴天子对崔绝道：“你的判官笔呢？现在就判他个十八层地狱，永世服刑，不得特赦。”
“别闹。”崔绝想了想，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眸子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芒，慢悠悠道，“现在这个玉馥沉是近日才来白邺市的吧，在此之前，他在哪里，干什么，有什么人际关系，为什么会突然来白邺市？”
阴天子立即明白他在想什么，看向乔红药：“他是极端魔物？”
“什么东西？不是！”乔红药矢口否认，“我师哥最是温柔，连大声骂人都不会。”
“但是会杀人，是杀手组织的骨干。”阴天子冷冷地说。
“……”乔红药顿了顿，发出单薄的抵抗：“总之，他不极端。”
崔绝温柔地安抚他：“先别紧张，所谓‘极端魔物’是魔界那边的说法，而在外界看来，反对魔主这种事明明是舍生取义，是对魔界当局霸权主义的批判和反抗，哪里极端了？”
乔红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崔绝含笑道：“前些日子有人暗杀魔后，虽说失败了，但是杀手却全身而退，着实厉害。不过，以我对魔主的了解，他应当不会善罢甘休，那位杀手先生恐怕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乔红药听他提起这事，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抿着嘴不吭声。
崔绝又道：“之所以躲来白邺市，因为这里是魔主最不愿踏足的地方，降魔大本营凤尾螺的驻地，又有陆行舟和石饮羽坐镇，魔主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往这边伸手。”
“他没有脑子。”阴天子道。
“还是有一点的。”崔绝告诉他，继续对乔红药道，“你说玉馥沉打你是在保护你，是不是因为你想帮他，而他为了不连累你，拒绝你的帮助，甚至想撇清你们的关系？”
乔红药点头。
崔绝笑起来，对那个玉馥沉多了一分欣赏：“你现在是冥府的人，冒然入局不但会连累你自己，还会影响冥府和魔界的关系，他考虑得周全，倒是你，乔红药，这种事你也敢自作主张，你到底在想什么？”
乔红药被他一句诘问逼得语塞，茫然地想：是啊，我在想什么，判官把我从枉死城捞出来，不但免去轮回之苦，还加官进爵，成为一司之首，我却深陷前尘往事，想要插足魔界内部的纷争，万一触怒魔主，牵连到冥府，我怎么死才能赎罪？
“我……判官，我……”
“你真是罪该万死！”崔绝捶着桌子低声道，“这种事……触魔主霉头这种天大的好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分享？！”
“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