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馄饨店, 前门对着锦绣老巷，掀开门帘，小小的后门外，却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恢诡谲怪的世界。
长街狭长而幽深, 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侧毫无规划地挤满了高楼, 有的低矮破旧, 有的耸入云霄，风格各异却无一不殊形怪状，丹楹刻桷的古建筑檐下乱拉着水管和电线, 钢筋水泥的高楼上挑着魔界大旗，下面画满涂鸦——裸女、大便、脏话、黑狗血、召唤邪神的法阵, 最醒目的地方用古妖文写着“魔狗太华丧尽天良”……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 整个白邺市都陷入沉睡，而这个隐藏在锦绣老巷深处的地下世界却有不少店铺都没打烊, 火锅店腾腾冒着麻辣的热气, 楼上粉紫色的彩灯也还在一闪一闪，十字街头所有信号灯都不亮，少年鬼火带妹狂笑而过，改装过的排气管发出比白骨笑的超跑都更加让人蹿火的呼啸声。
“早听说过五趣杂居地，没想到是这番景象。”崔绝兴致勃勃地打量四周，“比我预想的可繁荣多了, 好一个不夜城。”
“黄、赌、毒，哪一个不是雪花一样的钞票？”乔红药道，“小心脚下。”
几个疲惫的清洁工拖着水管冲洗地面, 看到阴天子等人走过，耷拉着眼皮眼神不善地打量他们。
阴天子疑惑：“半夜三更竟然在洗地……”
话未说完, 一阵喊打声传来，前方楼上冷不丁跳下一个人，浑身是血，窜进旁边建筑物里，接着一大群人吼叫着追过去，后面还跟着一个受伤的，肠子用塑料袋兜着，挥舞西瓜刀大叫：“别让他跑了！！！”
地上留下一大滩鲜血，清洁工骂骂咧咧，拖着水管过来，强劲的水流冲刷地面，血迹混着泥浆，淌向四面八方。
三个人不想被水流溅到，往旁边撤了几步。
身后幽深的暗巷里传出点窸窸窣窣的声音，阴天子神色僵了一下，撇下那两人，快步走到前方。
乔红药坏笑起来，故意往暗巷里探头探脑，嘴上混不吝地笑道：“哎唷我看看什么动静……”
里面飞出来一个赤色鸳鸯肚兜。
乔红药往后一闪，肚兜挂在巷口斜插着的一根扫把上，在夜风中摇曳，像一面鲜艳的旗帜。
崔绝憋着笑，几步追上阴天子，却没说话，就跟他并肩走着。
过了几分钟，阴天子突然恼火地说：“下流！”
“乔红药，陛下骂你下流。”崔绝故意曲解。
阴天子：“我没……”
“我确实下流呀，戏子、密探、杀手……哪个不是下九流？”乔红药振振有词，“但下流怎么了？难道上流之人就不做下流之事吗？”
崔绝大笑着拍了一下巴掌，赞道：“不错，上流之人做起下流之事那可是相当不入流的。”
阴天子道：“我没说你下流，我是说刚刚那两人……”
“那两个人更不下流了，”乔红药见多识广见怪不怪，“男女欢情、情不自禁，充其量只能算是风流。”
“可是他们直接在巷子里……大庭广众、光天化日……”
乔红药啧了一声，发现阴天子似乎有点慌不择言，这大晚上的，哪里就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你也太清纯了，等等，他脑中腾起一个惊悚的想法——
姆们陛下该不会……还是……处男吧？
判官你咋回事啊？！！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多看了崔绝一眼。
阴天子瞪他：“你看他干什么？”
“这不是‘看’，”乔红药两根手指戳向自己的眼睛，正色道，“这叫‘瞻仰’。”
阴天子：“……”
两人吵吵闹闹，眼看着要给陛下说到恼羞成怒了，崔绝岔开话题：“玉馥沉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每次找他都是……呃，”乔红药顿了顿，神态有些不自然，“呃……故意惹出点麻烦，他就会来救我。”
崔绝：“……”
“你有病吧？”阴天子终于顺利喷出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乔红药也感觉这个做法很有病，但有的时候有病的方法才会有效，说不定有病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世界呢。
崔绝打量周围：“我们惹什么麻烦比较好？把这个商场的招牌砸了，可以吗？”
乔红药：“这算什么，在五趣杂居地，这种招牌一天砸上百个。”
“那你都是惹什么类型的麻烦？”
“随机暗杀一个恶魔，故意卖点破绽，让恶魔的手下来追杀我，事情闹大了，师哥就会像天神下凡一样踩着五彩祥云从天而降。”
“……”
阴天子拧着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向崔绝：“回去给他安排个心理医生，他好像真有病。”
崔绝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师哥在哪儿，但我知道他今晚将会去一个地方。”乔红药打开网络地图，输了个地址，然后圈圈点点，系统生成了一个九曲十八弯的最佳路线。
崔绝咋舌：“这里地形这么复杂的？”
“地形不复杂，屁大点地方能复杂到哪里去，主要是得绕开几个恶魔的势力范围。”乔红药指着地图上那几个圈，“这几个都不太好惹。”
阴天子冷哼一声：“有多不好惹？”
“你想一路刚过去？”乔红药满眼钦佩，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初来乍到不要招惹是非。”崔绝按住他们，但他也不想绕远路，乐观道，“但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只是单纯路过的话，就算是恶贯满盈的大恶魔也不至于怎样的吧。”
“呃……”乔红药张了张口。
崔绝：“这里的恶魔这么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是一个原因，”乔红药吞吞吐吐，“主要是那几个地方都有我的追杀令，路不太好走。”
“……”
行吧。
“玉馥沉今晚要去这个地方……”崔绝对着地图研究半天，那个目的地明显是个酒店啊，还是个很高档的酒店，按理说玉馥沉被魔界通缉，应该住不了这么高档的酒店吧。
他看向乔红药，有些委婉地问：“住宿啊？”
“住个屁。”乔红药提起这事就恨得有点牙痒痒，“他是接了个活儿，给一个大佬往那边送货，花红极高，我刚刚就是想阻止他来着，结果打我一顿……”
“这批货有问题？”
“问题就是太没问题了。”
“……”
阴天子抬起眼皮看他：“你是不是欠揍？”
“不是，”乔红药叹一声气，“二位请想，五趣杂居地的大佬，那能是什么好人吗？出那么高的花红找快递，这货得是什么级别的违禁品？”
崔绝：“毒/品，枪/火。”
“要真是这种东西就好了，以师哥的能耐，大不了一场恶战，最后也能顺利交差。”乔红药无奈地说，“我怕出差错，暗中让人探查了一番，结果……”
他从手机相册里点出一张照片给那两人看。
“羽毛形状的雕塑？”崔绝二指放大照片，观察羽毛上细密的羽片，“不，这就是一根羽毛。”
“羽毛？石饮羽？”阴天子神色严肃起来。
崔绝又仔细看了看，思索片刻，笑起来：“应该不是，陛下请放心，这事跟石饮羽没什么关系，这是一根鹤羽。”
他看向乔红药：“你阻止不了玉馥沉接这个活儿，但我想也不会坐视他卷入阴谋之中。”
乔红药点头：“所以我做了点安排。”
三辆灯光炫酷的鬼火摩托车响着躁动的音效从街头驰来，在阴天子和崔绝震撼的眼神中停在他们眼前。
为首的鬼差一头长发染成荧光绿，被夜风吹得像个缝纫机，撸了一把乱发，对乔红药笑嘻嘻道：“老板，你咋又来了，刚刚被老板娘打得不够爽吗……”
“咳！咳！咳！”乔红药突然嗓子痒。
鬼差果断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拍拍车座，笑道：“您说要带两个朋友，我临时多找了两辆，都是这条街最帅的车，瞅瞅这炫彩尾翼，是不是帅死了？”他说着看向旁边的阴天子和崔绝，轻佻地弹了个响舌，算作打招呼。
乔红药眼皮一抽，冷声呵斥，“你死车座子上了？还不快滚下来跪拜，少在那儿挤眉弄眼！”
那鬼差被骂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地立刻下车，抻了下紧身裤，刚要行礼，又问：“老板，我该行冥界的礼还是人界的礼还是魔界的礼？”
“不用行礼了，别吓着孩子。”崔绝笑着扶起那个鬼差，指着他身后那三辆车，问乔红药，“这就是你的安排？”
“呃……”乔红药想抽死自己手下，磕磕巴巴地瞎编，“是这样的，五趣杂居地地形复杂，摩托车机动性强，比较方便。”
“嗯。”崔绝点头，“我们两个的身份，坐这样的车……”
乔红药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那可真是太帅了！”
崔绝拍拍鬼差的肩膀，示意他去跟同伴共骑一辆，接着长腿一撩，跨上车座，握了握车把，感觉十分良好，转脸看向阴天子，摆头：“上车。”
阴天子立刻眉开眼笑地坐上他车后座。
“等一下，兄弟，”鬼差解下头盔递过去，“安全第一。”
乔红药一巴掌抽在他脑袋上：“兄弟？？？知道他是谁吗？蠢货，你还递头盔？！”
鬼差被抽得头顶缝纫机都倒了，茫然道：“不管是谁，骑车都得带头盔啊，老板，我说得不对吗？”
“对对对，你说得对，赶紧给老子滚，”乔红药没好气道，“还有，把你的绿毛染掉，什么审美！”
“就不，嘻嘻。”鬼差留下两辆摩托车，三个人挤在剩下的一辆上，在躁动的音乐声中一路电闪雷鸣地跑了。
乔红药心塞地回过头，发现崔绝和阴天子两人带着头盔，跟两个奥特曼一样在甜蜜自拍。
“……”乔红药心道这有什么好拍的？
堂堂冥府帝后，好没见识的样子。
崔绝一脚油门，鬼火在凌晨的街道上呼啸而过，阴天子第一次感受这样的速度，兴奋得不得了，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要不要再快点？”崔绝恣意大笑。
阴天子看着他飞扬的笑眼，突然有种久违的熟悉感——当年的崔瑾，也曾骑烈马、逐狂风，夜驰三百里，拔剑斩妖邪。
“怎么了？”崔绝敏锐察觉到他的晃神。
阴天子笑道：“回去也搞一辆这样的车，我们去地狱炸街。”
“那不是要羡慕死白骨笑！”
三个人沿那个九曲十八弯的路线在高楼大厦、烂尾楼、贫民窟、垃圾场之间来回穿梭，最终停在一座豪华酒店前，此时已是凌晨三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波诡云谲的沉沉乌云下，酒店外墙的梦幻彩色灯条在午夜璀璨夺目。
乔红药仔细给摩托车的龙头、前轮、后轮都上了锁，又从置物箱里拿出大链条，把车跟旁边的栏杆五花大绑在一起，转头跟崔绝大眼瞪小眼：“愣着干嘛，锁呀！”
崔绝：“……”
锁好车后，乔红药带着两人从酒店后面的巷子里进去，刚走进黑暗中，阴天子突然抬头，往高耸入云的楼顶望去。
“那里有人？”崔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凌晨，无月无星，薄雾在上空飘流，凄迷的夜色中，楼顶看不分清，只见一大团浓郁的魔气笼罩着高楼，仿佛冲天的黑色火焰。
“有魔。”阴天子说。
“那太正常了，这是五趣杂居地，楼上掉块砖头，砸死的八个人里能有七个半是魔。”乔红药说着，回头往酒店前开阔的街道上看了一眼。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停在了酒店前。
玉馥沉拿着一个盒子走进酒店。
乔红药磨了磨牙，转身快步走进酒店后门。
一个鬼差在门内等着他们，拿出准备好的三套酒店工作人员的制服，三人飞快地换好衣服，乘员工电梯升上顶楼。
从电梯里出来，不远处传来敲门声，玉馥沉轻柔如绸缎般的声音响起：“贺先生，有一位署名华子的先生委托我送礼物给您。”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默契地动起来，推着移动餐车快步向客房走去。
前方，锁舌弹开的清脆声在空旷走廊里格外清晰。
乔红药索性放开餐车疾奔而去，身法快得变幻出残影，一眨眼已经绕过走廊拐角。
房门缓缓打开，一个纤细俊美的男人站在门内，长眉疏淡，神色漠然，犹如一株在广袤大泽中遗世而立的芦苇。
魔后云烈。
他抬眼，看着眼前的玉馥沉。
半秒钟后，两人同时出手了。
黑色链刃悍然击向对方胸口，然而云烈速度更快，凛冽剑光凌空斩下，链刃应声断开，刀头飞出去，深深扎进天花板。
一根藏于链刃阴影下的毒针在电光石火之间射向云烈命门。
却见狭小的空间内骤然风起，刮飞毒针。
与此同时，云烈剑势已转，自下而上一剑破开玉馥沉胸腹，霎时，鲜血如烟花般爆开。
“嗯？”云烈疑了一声。
白衣浴血的玉馥沉身影忽地涣散，好似一朵牡丹的幻影刹那盛放，沁脾的芬芳中，众人都有一瞬恍惚，再回神，就听到哗啦一声巨响，玉馥沉已撞破窗户，跳了出去。
“师哥！！！”乔红药呲目欲裂，扑向窗口。
一阵邪异轻佻的笛声从夜空传来。
乔红药一怔。
阴天子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乔红药的衣领，往后一拽。
下一秒，玉馥沉被从窗外一脚踹了回来。
乔红药连忙接住他，强大的冲力带得他连滚好几圈，重重撞在墙角才停下来，挣扎着抬头往窗口看去。
天外的来者跃上窗台，随意曲着一条腿倚窗而坐，手里转着一支青翠的竹笛，笑盈盈道：“小仙鹤，我的礼物，你还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