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 你为什么在这里?”阴天子不客气地问。
魔主太华停下转笛子的手,斜瞥一眼他们几人,啧了一声:“这话从你嘴里问出来可真微妙啊,阎罗, 你明明也不是应该在这里的人吧。”
阴天子:“我在哪里跟你无关。”
“那我在哪里跟你有关吗?”太华对他的理直气壮感到离谱。
阴天子没理会他的诘问, 自顾自道:“今晚特侦组追捕的魔物就是你吧, 我提醒你, 颜如玉脾气很差,你最好去自首,争取从轻发落。”
太华:“???”
“是真的非常差。”阴天子再次强调。
太华无语:“她脾气差又怎样, 难道我会怕她?我不过是去白邺市溜达了一下,一没杀人二没作乱, 她就带全组追杀我, 是不是闲得慌?”
阴天子:“那你去干什么了?”
“关你屁事?!”
“我们偶遇的地方,是在酒吧附近, ”崔绝慢悠悠开口, 一脸无辜地对阴天子道,“那一片似乎都是夜店……吧?”
“对!”阴天子下意识看向云烈。
云烈还没什么反应,太华一下子跳脚了:“你在暗示什么?不要胡说八道!谁说那一片都是夜店?明明有其他店铺的,有奶茶店!!!”
说着他摸出一个超大杯奶茶,抬手扔给云烈。
云烈接过,转着杯子看一眼标签上的店铺名, 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就因为我一句想喝,你跑去了那么远?”
“只要你喜欢,再远也不算什么。”太华温柔地说, 转脸瞥向阴天子,挑衅地一挑眉。
阴天子果断认输, 哼道:“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走。”说完,揽着崔绝掉头就走。
乔红药立即扶起玉馥沉,十分自然地跟上。
“站住!!!”太华断喝。
与此同时,一道魔气幛凭空出现在他们的前方。
阴天子停住脚步,冷冷道:“你在对谁发号施令?”
“不要模糊话题,”太华道,目光扫向玉馥沉,“他是魔界的通缉犯,你们冥府什么意思,要保他?”
阴天子转过身,将众人护在自己身后,抬眼看向太华,正色道:“不错。”
太华:“我准许了吗?”
“他只是个杀手,幕后指使者另有其人,”乔红药急切地说,“请魔主明察……”
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的嘴上。
玉馥沉气息微弱,却十分固执地说:“我技不如人,该当受戮,你不必牵涉进来,脏了你的身份,这本就是魔界内部之事,跟冥府无关……”
话未说完,一只纤细苍白的手斜伸过来,在他唇前一晃,一个禁言咒施加在了他的嘴上,玉馥沉立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
崔绝收回手,淡淡道:“你师哥的声音很好听,但是他说话我实在不爱听,不妨就暂时先不要说话了。”
乔红药目瞪口呆:“……”
“如你所见,”崔绝看向太华,微笑,“我们冥府确实有要保玉馥沉的理由,还望魔主见谅。”
太华觉得这事儿简直匪夷所思:“我们魔界的通缉犯,你们冥府说保就保了?怎么着,冥府在魔界上边?这要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魔界以后还怎么做魔?”
“我很理解你的顾虑,”崔绝一脸诚恳地说,“但我可以保证,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除了在场的三鬼三魔,再无第七个人知道。”
太华:“……”
你考虑得真是好周全啊!
“是这个问题吗?”太华咬牙指向玉馥沉,问崔绝,“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刺杀我老婆!我也去刺杀你老婆看看?”
“可以。”阴天子贤惠地点了点头。
太华手指一转,怼向阴天子:“我刺杀你老婆!”
“不可能。”阴天子微微扬起下巴,倨傲道,“有我在,你没有机会下手,就算你找到了机会,也伤不到子珏,其实他武功很高,高到超乎你的想象。”
太华气不打一处来,讥讽道:“什么子珏,他是崔子珏吗,眼前这位,我没记错的话,不是你的新欢玉成双吗?”
话音落地,阴天子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空旷的走廊中阴风阵阵,似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鬼泣声。
崔绝握了握他的手,对太华笑得越发灿烂:“我确实是玉成双,但我也可以不是玉成双,一个名字而已,对阁下来说,我叫什么不重要,我是谁才是阁下应该在意的。”
不论他现在叫什么名字,灵魂里始终是那个崔子珏,那个对谁都温温柔柔、未语先笑、柔弱不能自理,却一气之下发动降魔战争、攻破魔城、送他蹲了九年大狱的崔子珏。
直至现在,战争的硝烟早已飘散,人、鬼、妖、魔早已签订和平条约,连世仇的妖界和魔界都化干戈为玉帛开始贸易通商了,冥府仍然拒绝魔物进入轮回。
人、妖都可以轮回转生,魔物却只能存活一世,冥府给出的理由是防止魔气扩大化,但其实谁都知道,那是因为判官记恨魔主。
这也是魔主在当今魔界中声望不咋地的一个原因,太坑了,坑人终坑己,一炮坑三界。
“所以你是在威胁我?”太华冷冷地看向崔绝,他是坑了阴天子,但他明里暗里吃崔绝的亏也是吃得够够的了。
“怎会是威胁?”崔绝吃了一惊,眼神流眄含伤,抱着阴天子的手臂怯生生靠在他的身上,对魔主委屈道,“我只是建议有话好好说,不要口不择言,要知道言语伤人甚于刀割,谨言慎行吧。”
太华:“???”
你这副样子给谁看?在场都是世事练达的成熟男人,谁会吃你矫揉造作那一套?
“你对他吼什么?”阴天子生气地说,“子珏都没说几句话,你跳什么脚,是你自己心虚吧。”
崔绝拍了拍阴天子的手背,柔声道:“算了,我不怕被吼,只是心疼陛下,你跟魔主还是朋友呢,他却那样说话,多伤你的心啊”
太华:“……”
他真不是故意戳阴天子的痛脚,其实那句话说出来的那一个瞬间他就后悔了,都是痴情人,谁不知道彼此心上有几道疤啊。
嗨,一句话给他整伤感了。
“玉馥沉我们一定要保。”崔绝说。
太华:“?”
所以这不还是绕回原点了?那你瞎煽什么情???
“但他所犯的过错,我们也会尽力弥补。”崔绝继续道。
太华板着脸道:“弥补?他对烈儿造成的伤害,把你们冥府卖了都补不起!”
众人奇怪地看向云烈,怎么看都十分健康,不像受伤的样子,难道是内伤?
“我受到了惊吓。”云烈淡然地说,“你们打算出多少精神赔偿费?”
玉馥沉用力抓着乔红药的手臂,想要阻止他们为自己破费,但他伤势惨重,几乎难以动弹,嘴上还被崔绝施了禁言咒,根本无法言语,急得浑身都微微颤抖。
乔红药轻抚他的后背,说实话,他也很忐忑,不知道崔绝能为自己接受怎样的条件,但就凭他愿意涉足这池浑水这一点,自己就是将灵魂都献给他亦不足惜。
崔绝垂眸思索,片刻之后,抬眼扫向太华和云烈,慢条斯理道:“签署魔物轮回令,如何?”
太华眼皮猛地一抽:“你说了算?”
“不然呢?”阴天子没好气。
“哈,哈哈哈……”太华大笑起来,目光落在玉馥沉身上,眼神渐渐邪异起来,“难道这个魔物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我没发现吗,值得你用这样的条件来交换,那我可要……”
云烈上前一步,伸手将太华甩到身后,打断他的疯言疯语,看向崔绝正色问:“轮回令面向所有魔物?何日生效?是否有什么附加条件?”
崔绝微笑:“具体情况我们细谈。”
众人移步到酒店会议室,在宽大的会议桌两侧分别落座,服务员送上茶水,崔绝拿出厚厚一叠文件。
玉馥沉一脸茫然:这怎么就突然开始谈判了?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谈判在十八个小时后顺利达成共识。
阴天子和魔主签字、交换文件签字、站起来握手,崔绝和云烈分别站在两人身侧,众人一起面向镜头假笑,乔红药端着长焦相机上蹿下跳,快门按得像雷阵雨。
太华打了个哈欠,对阴天子道:“兄弟,合作愉快,不早了,回去抱老婆睡觉吧。”
云烈晃晃奶茶杯,剩最后一颗珍珠吸不上来,在吸管里呼噜噜地响。
“别嘬那个了,省点力气。”太华伸手将他搂进怀里,脸颊脖颈胡乱一通乱亲,搂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乔红药拉着玉馥沉,掌心感受到踏实的触感,满腔感激之情,对崔绝激动道:“你们下面有什么安排?没有的话,不如去我那里,让我好好招待一番。”
崔绝:“安排确实……唔……”话未说完,忽地眉头一皱。
“哪里不舒服?”阴天子紧张起来,一把抱住他,二指搭上他的手腕,惊道,“心境怎么这么乱?”
崔绝似乎在忍耐着什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来:“我被暗算了。”
“暗什么算……”阴天子声音一顿,崔绝情不自禁,一扭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阴天子脑中嗡地一下,什么都明白了,登时心境比他还乱,结结巴巴:“怎……怎么办?”
乔红药适时出现:“属下略通医术,”拉着崔绝望闻问切一通,对阴天子道,“判官似乎是中了魔界的媚术,这个程度不至于伤身,只是恶作剧,就不知道对方是谁,为什么要暗算判官?”
“太、华!”阴天子迅速锁定犯罪嫌疑魔。
他们已经走出酒店,夜雾和晚风扑面而来,让几乎堕入迷乱的崔绝找回一丝理智,拉着阴天子道:“陛下切不可为了我而跟魔主失了和气……”
“他都敢暗算你!!!”阴天子怒不可遏,忽地转身一抬手,一团死气如炮弹般直冲上去,击破酒店顶楼的房间窗户。
房间中,太华刚刚把云烈按在床上,蓄势待发之时,窗户砰地一声炸开,浓郁的死气在整个房间弥漫。
“什……什么意思?!”太华当场就傻了。
云烈裹着被子一卷,整个人已经钻进了被窝,哼哼:“是不是你又做什么不厚道事情了?”
“我什么都没做!!!”太华恨不得去阎罗殿击鼓喊冤,震惊地看着阴风呼呼的破窗洞。
窗外,月圆星稀的夜空中,黑麒麟载着阴天子和崔绝,风驰电掣而去。
酒店门前只剩下乔红药和玉馥沉,经过这一天一夜,两人独处时感觉比之前更尴尬了。
“咳,先带你去治伤,”乔红药道,“我认识两个鬼医,医术挺好的。”
“多谢。”玉馥沉轻声说,有些担忧地望向黑麒麟消失的天空,“你的上司……”
“他没事,那药他知道用量,控制着呢。”
玉馥沉怔了怔,突然:“啊?”
黑麒麟在云层中穿梭,崔绝窝在阴天子的怀中,在湿冷的云雾里维持着勉强的清醒,哑声:“那导航……大将军看得懂吗?”
“看不起谁呢?老夫也有学现代化的!”黑麒麟怒道,“就算看不懂大城市的导航,难道我还看不出哪一栋阴气最重吗?”
作为隐形富豪,崔绝在阳间有数十套房,都是以极低价格买入的凶宅,各种血案命案,凶得一塌糊涂。
黑麒麟降落在门外。
门内的凶魂恶鬼们听到动静,纷纷大喜,迅速各就各位,摆出最凶残恐怖的死相,准备吓一吓那胆敢踏入的凡人。
哗啦……房门洞开。
咦嘻嘻嘻……呃,似哭似笑的鬼音戛然而止,一股强大的震慑力直击灵魂,众鬼悚然意识到危险,惊愕地看着门外,一个高大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人,从夜色中,一级一级踏上台阶。
空中死气弥漫,模糊了来者的面容,众鬼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感觉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他们几乎控制不住想要跪拜下去。
阴天子抱着崔绝走进别墅中,每往前走一步,身后的恶鬼便如释重负,飞快地逃离开。
等他们走进卧室,整栋别墅已经空无一鬼。
夜风吹动窗帘,明亮的月轮挂在天上,溶溶的月光穿过落地窗,洒进宽阔整洁的大床上。
“本打算下榻在这里,昨天让人打扫过,没想到竟是现在用上了。”崔绝苦笑,声音低哑颤抖,狼狈得不敢看他。
阴天子抿唇,指尖一动,窗帘自动关上,室内陡然暗了下来。
一点灯火突然亮起。
阴天子疑惑转头,看到一个浑身抖若筛糠的小鬼,将两根龙凤呈祥的大红烛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屁滚尿流地逃走。
别墅外,黑麒麟趴在草地上晒月光浴,嘴里叼着一根烟,在好几个恶鬼诚惶诚恐的按摩下惬意地吐出一个大烟圈。
吱——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唤道:“小麒?”
“……叫我大将军。”黑麒麟纠正,抬起眼皮,看到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停在不远处的路上,前后几个车窗里探出了陆行舟、石饮羽和他们家猫猫鸟鸟狐狐熊熊七八个脑袋。
黑麒麟:“?”
“小阴和判判在这里?”陆行舟下车走过来,刚一踏入院门,就顿了一下,不知听到了什么动静,眼神一下子变得十分精彩,“噫……”
吾家有儿初长成。
他仰头对整个别墅观望了一番,伸手帮他们设了个结界,防止动静过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做完之后转身往破车走去,还摆摆手,自顾自道:“不用谢,都是爸爸的无言父爱。”
黑麒麟看着他们那辆明显年久失修且超载的五菱宏光在高档别墅区的大道上叮叮当当地远去,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陆行舟和石饮羽好像也住这个小区,还是判官送的房子呢。
阴天子醒来时,窗外已经天亮,崔绝窝在他怀里疲倦地睡着,苍白的脸颊汗涔涔的,眼角哭湿了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诱人。
他细细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笑,笑了不知道多久,轻轻在崔绝脸上亲了一下,抱着他继续睡去。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辉消失在天际,空荡荡的卧室中一片昏暗寂静,崔绝没在床上,阴天子心头一慌,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奔出门去。
门外,崔绝披着他的衬衫,正倚在门框上,轻声细语地跟人说话,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笑道:“你起来了。”
他声音还哑着,透着气弱,阴天子一下就想起来当时在自己耳边响起的声音,耳朵不由得红了,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嗯,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太久了。”
“哦。”
两人莫名其妙地尴尬起来,甚至不敢眼神对视。
阴天子走过来,没话找话:“你在看什……”话音戛然而止,他看着眼前的东西,大脑轰的一声,仿佛被谁狠狠敲了一闷棍。
两个硕大的氢气球飘在院中草坪上空,鲜艳的红幅上龙飞凤舞的一副对联——
上联是:庆祝我儿小阴成功破处
下联是:恭贺我媳判判喜获甘霖
阴天子咬牙:“陆、行、舟!”
“爸爸在此!”陆行舟爽朗的声音传来,一起传来的还有礼花筒被拉响的声音。
花瓣与金纸铺天盖地落下来,石饮羽掐准时机打开音响,小黄歌BGM响起,草坪上,一众凶魂恶鬼穿着不合身礼服坐在塑料椅子中,一个个满脸是血、身体残缺、伸着舌头,个别还得扶着脑袋防止不小心滚下去。
头顶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一会儿,黑无常收起羽翼降落下来,白骨笑手里捧着一个纸箱子,上面贴着一个囍,敲着纸箱大声道:“来来来,礼金放这里,一个个来,不要插队……”
别墅的栅栏外,鬼政司掌司被拦在门外,捶胸顿足:“成何体统!!!”
马面娘娘站在门内,一条长腿蹬在门框上挡住他,慢悠悠磕了一粒瓜子,转头看向草坪。
阴天子:“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庆祝你破处啊。”陆行舟十分自然地说。
“!!!”阴天子恼羞成怒:“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陆行舟:“十个小时欸。”
“?”
“……”
“啊啊啊啊啊……”阴天子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