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府君心情十分复杂。
起因是阴天子和崔绝的爱巢落成了, 几个冥王起哄要去喝暖房酒,阴天子还老大不情愿,觉得打扰了他跟崔绝的二人世界。
还是崔绝大气,邀请众人去做客, 还亲自下厨炒了两道菜, 说是从石舟记私房菜馆学到的, 结果色香味俱无, 一道像从黄泉随手薅的水草,另一道像从地狱刀山下捡的边角料。
幸亏马面娘娘有先见之明,带去了阎罗殿的厨师, 不然众人送了礼物结果就吃那种抽象的东西,一定会心态爆炸。
小府君不知道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感觉那两人什么都不缺, 阴天子恨不得把全冥界的奇珍异宝都献给他的冥后,那私宅外面看着普普通通, 里面要多豪奢有多豪奢。
“噫~~”都市王用手机掩着嘴, 对夜后挤眉弄眼,“好大一张床。”
夜后了然一笑:“浴池也大。”
两个已婚女人一致赞道:“会玩儿。”
“有多大?”小府君好奇地探头过去,被卞城王一把捞回:“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小府君无语,但确实没看出个子丑寅卯,大倒确实是大,特别是那个大浴池, 玉石打造,从烛冥山的温泉引水入户,温润润、碧莹莹, 小府君研究了一番,惊讶道:“这是玉脉?五哥真豪奢。”
“哈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小府君:“……”
有什么好笑的?
幸好阴天子及时过来招呼开饭了, 众人往餐厅走去,小府君落在后面,问阴天子:“你们那浴池是从玉脉取的料子?”
阴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态有些微妙,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挺好看的,”小府君道,“就是那玉脉能随便取吗?我回头也去取一块,打个酒柜……”
阴天子回头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犹豫再三,憋出一句:“你取个屁。”
“???”
不是……你什么素质?
“我取玉脉是因为我体内还有没化解干净的浊炁,怕伤着子珏,”阴天子没好气地解释,“你要来干嘛?你体内有浊炁吗?你有老婆吗?”
小府君:“……”
这人真的素质很差呀,骂人专骂短的。
“可为什么是浴池?”小府君怀疑他在骗自己,“你要化解残存的浊炁,应该是用玉脉修炼,打造个法宝还差不多,打造这么个浴池干什么,你一边泡澡一边练功?”
阴天子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末了,叹一声气。
小府君:“啊?”
就在这时,他脑中一阵电光石火,突然打通了神经通路——啊,你在浴池跟……跟……
“唉,处男……”阴天子瞥他一眼,不理他,自己吃饭去了。
小府君站在原地,两颊一直红到了耳朵,尴尬得恨不得拿脑袋撞玉脉,郁闷之余有些恍惚地想:五哥说错了,自己也不是处男,他曾做过一个旖旎的梦,说是梦,可感觉又很真实,就像真正发生过,但所有细节却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抵死缠绵的感觉和一股馥郁的异香。
他很多次怀疑那不是梦,因为每当他试图回忆时,就会再次闻到那股异香,接着大脑便嗡地一下出现片刻错乱,然后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很明显有人在阻止他回忆那件事。
楚江王。
子衿。
酒宴散后,小府君没有回泰山殿,一个人坐在高高的玉山上,对着楚江殿发呆,黄泉水汽营造出的结界在空中若隐若现,将偌大的宫殿笼罩起来,与外界隔绝。
楚江王自我封印,已经一年了。
小府君知道是楚江王给自己下的幻术,为什么呢?自己伤害了他吗?崔绝说不是。
可是,若自己没有伤害他,为什么楚江王要大费周章抹去自己的记忆?
小府君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只觉得很难过,他不知道自己和楚江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每当想起那个人时,心底就难以遏制地涌起酸涩。
“你果然在这里。”崔绝的声音响起。
小府君低头看去,见崔绝站在山下笑眯眯地看自己,远处的碎玉湖边,阴天子带着平等王家小公主和幼年版秦广王正在捡玉石玩。
“有事?”小府君从山上翻身跳下来。
崔绝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玉石坐下,笑道:“没有事,刚才席间看你兴致不高,想来问问是不是招待不周。”
小府君:“不是,你别瞎想。”
“在想楚江王的事?”崔绝直白地问。
小府君尴尬地点头:“嗯。”
他现在也很无奈了,所有人都知道他脑子里被楚江王设了术式,又都没有万全的把握能解开,只能报以同情,搞得他如今在众人面前跟得了什么绝症一样,走到哪里都被投以怜悯的目光,让他难受得要死。
“展绛衣解不开,夜后也解不开,估计就没人能解开了,”崔绝道,“那不如就不解了吧。”
小府君:“……”
这不是句废话吗?
崔绝又缓缓道:“想来那段记忆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什么好回忆的,沉溺于过去无益于你的生活,如果你始终耿耿于怀的话,可以用术法把你对这件事的记忆给抹去。”
“???”小府君震惊了:记忆消除术(套娃版)?
“如何?”崔绝还很温柔地问。
小府君忍不住吐槽:“我的记忆是什么随意玩弄的东西吗?”
崔绝:“即使不好的记忆?”
小府君有些明白他的意图了,抬眼看向远处楚江殿的方向,轻声道:“我不知道被抹去的记忆是什么,但想来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时光与宿命,那都该铭记于心,不论是劫是缘。”
崔绝含笑点头。
小府君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打算了?”
崔绝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慢慢道:“最近监测到楚江殿里浊炁已经降到安全线,足够条件将他唤醒了。”
“哦。”小府君未置可否,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起来:“你觉得他苏醒之后会为我恢复记忆吗?”
“不会。”崔绝说。
楚江王是个决绝而任性的人,抹去小府君的记忆、自我封印,做这些决定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别人的意见,自然不会轻易让他恢复。
“最近冥府有什么大事吗?”小府君突然问。
崔绝:“最大的事就是唤醒楚江王。”
“好。”小府君点头,做出一个决定,“我要出去游历。”
崔绝并不意外,甚至早有准备,很快就将他的新身份连同通关文件全都送到泰山殿。
楚江殿重开的时候,小府君已经到了魔界和妖界之间的一个边城,消息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当时他正在一个路边摊上买煎饼果子,等待的空隙无聊耍手机,热门视频的封面正是楚江王。
小府君心头没来由地一颤,手指一抖,热门刷新了,变成魔主系着围裙教大家做菜,小府君皱起眉头,往前翻页,却怎么都找不到刚刚的视频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搜索栏,输入“楚江王”,结果出来一大堆梦女文案,什么臣妾、本宫、小女,什么宠冠冥殿,还有各种让他颤抖让他流泪的暴言,甚至还有营销号给网友科普楚江王和老泰山府君的高山流水之情……
小府君莫名憋气,想把他们通通销号,又回到搜索栏,输入“楚江王 复出”,字还没打完,身后传来一阵嘈杂,接着眼前的煎饼果子摊就动了起来,他吃了一惊:“哎你去哪儿,我的煎饼……”
话未说完,摊主已绝尘而去,一群混混从身边冲来,按住隔壁的烧烤摊老板,老板当场变成妖形,双方在大街上厮杀起来。
小府君心头有事,懒得去追他的煎饼果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他终于找到刚刚的视频,楚江王复出后第一次参加冥王会议,镜头只拍到他下了轻罗玉辇,走上阎罗殿的台阶。
身边打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小府君站在战火中心,拉回进度条,又看一遍视频,最后定格在楚江王的背影——
他憔悴了。
这个想法一跳出来,小府君心头不由得恍惚了一下,心道:我为什么会有心疼的感觉?原来我这么喜欢他,莫非被抹去的记忆就是我对他的爱?可记忆都被抹去了,为何我还会为他心疼?
耳边一声咆哮,一个混混化出恶魔相,抄起烧烤摊的炭火,泼向大杀四方的老板。
眼看着炭火将要泼进人群,小府君收起手机,左手一抬,一道壁垒平地而起,挡住泼出去的炭火,刹那间,火星四溅,他右手拔刀,身法极快地连斩十几刀,将混战的众人击倒在地。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一片鬼哭狼嚎之间几乎微不可闻,小府君却敏锐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苍白清瘦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台相机,正捕捉下他那一瞬间的动作。
两人对视,小府君怔住,哑声叫道:“子衿?”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男人讶异地问。
小府君整个人都傻了,半晌,发出一个:“啊?”
一辆越野车从街道尽头开来,几个警察跳下车,将满地哀嚎打滚的混混逮捕,领头之人走过来,对小府君道:“岱旷然,没想到你一个新来的这么能打,走吧,回去了。”
小府君呆立在原地,灵魂却已经从这个世界游离出去了,他怀疑自己现在不只是被抹去了部分回忆,他现在可能整个人都读错存档了,不,整个世界的存档好像都不对。
“发什么呆?”领头之人疑惑,随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男人,道,“这位是?”
男人微微一笑:“我叫楚子衿,是迷津周刊的记者。”
“哦,”领头之人道,“别瞎写。”
“明白。”
领头之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玄机,拍了拍小府君的肩膀:“走了。”
小府君被拉扯着往车上走,楚子衿突然出声:“留个联系方式吧。”
“啊?”
楚子衿晃晃相机:“拍了你很帅的照片,回去发给你。”
两人都拿出崭新的备用机,互加好友,小府君在备注名上顿了一下,郑重敲下“楚子衿”三个字,然后看向对方的手机,仔细告诉他:“岱宗夫如何的岱,旷然小宇宙的旷然。”
“好的。”楚子衿点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双方分别后,小府君被拉回警局写材料,他现在的身份是冥府驻西洲维和防暴队员,主要工作是走街串巷殴打在这个边境小城里流窜作乱的魔物。
然而此刻他根本写不了一个字,脑子里乱得快成杂烩汤了,将笔一扔,找了个僻静地方,拨打崔绝电话。
“喂?”崔绝温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令人如沐春风,“一切顺利吧,当地风土人情还能适应?”
“……”小府君气势汹汹地拨通电话,此刻却又哑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绝笑起来:“看来是遇到熟人了。”
“熟你……”小府君差点爆粗口,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情况?为什么不认识我了?封印出什么问题了吗?伤到脑子了?还有,他为什么会来西洲?”
“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呢?”崔绝悠然地说。
小府君无语:“别玩了……”
“哈,”崔绝先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他去西洲当然是去找你啊。”
“你觉得我信吗?”小府君想起对方的神情,心中又酸又涩,闷声,“他都不认识我了。”
崔绝收敛笑意,正色道:“他真的是去找你的,但他动身之前,让展绛衣用术法封住了一部分记忆。”
“为什么?”
小府君声音不由得急促起来,有个夸张的想法在他脑中胡乱冲撞,他想控制住自己不要妄想,却隐隐有一个念头在阴暗地怂恿他——为什么不敢想,楚江王本就是一个任性又决绝的人,他做出任何事情都不算疯狂。
崔绝道:“我觉得,他可能是想抛去一切因果,去和你再相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