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府君到那个餐厅的时候, 楚子衿已经点好了菜，正边喝酒边看窗外，外面华灯初上，从这个位置看下去, 尘世一片灿烂星火。
“等好一会儿了吧。”小府君说着, 坐在他的对面, 拿出一个精美的小盒子, 放在他面前。
楚子衿有些意外，顿了一下，道：“我没准备礼物……”
“没关系, 不是互换礼物。”小府君大咧咧道，“就前几天去城外打人……咳, 执行任务, 在山上捡的，挺好看的, 就想你可能会喜欢。”
盒子上系着审美可疑的黄色蕾丝, 楚子衿脸上明显露出了忐忑的神情，慢慢解开包装，里面是块随形印章。
不是什么名贵石料，小小一粒冻石，跟泰山殿里世代积累下来的奇石不能比，却别有一股质朴可爱, 可贵的是颜色，是一种烟霞蒸腾的粉色，像暮春三月的桃花林。
下面阴刻了两个大字——加餐。
“我瞎刻的。”小府君刻字的时候没觉得有多离谱, 现在又后悔起来，讪笑, “你要是觉得这两个字不好，我回去磨掉重新刻。”
“不用，这样很好。”
楚子衿笑起来，拿着印章看了又看，哈一口气，印在餐巾纸上，对着那两个雄阔而滑稽的大字看了一会儿，又在自己手背上印了一下。
“哎！”小府君阻拦他，“弄脏手。”
楚子衿摇摇头，把微凉的冻石握在掌心，半晌，轻声道：“谢谢，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太好了。”小府君绽开大大的笑容，一刹那，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子衿哥哥！”清脆的叫声在旁边响起。
小府君刚亮了三秒钟的灯齐刷刷熄灭了，不可思议地瞪向她：“怎么又又又又是你？”
女孩蹦过来，歪头看着楚子衿手里的印章：“那是什么，子衿哥哥？”说着伸手去拿。
楚子衿手指极快地一动，将印章收纳起来，淡淡道：“与你无关。”
“可是，我很想与你有关。”女孩拖了个凳子来坐在桌子侧边，灿烂地笑道，“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吃饭。”
“你有病吧？”小府君忍无可忍，简直想踹翻她的凳子。
女孩坦然道：“我没有病呀，我喜欢你们，想跟你们一起玩，不可以吗？”说着，她想了想，嘟起嘴，做了一个撒娇的表情。
“可以。”楚子衿道。
小府君眼皮一抽。
楚子衿慢悠悠拿过一个高脚杯，倒了一杯红酒，推到女孩面前：“今晚这一局，本就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隐没在餐厅的音乐声中，传到小府君和女孩的耳中却震耳欲聋。
女孩脸上笑容一僵，直直地盯着酒液看了一会儿，抬头，仍是一脸天真无邪，笑问：“什么意思？”
“防暴队总是抓不到你，是因为你擅长易容，每次都伪装成其他人从现场逃脱。”楚子衿道，“至少有一次，是伪装成了我。”
小府君倏地想起之前那次他在抓捕现场看到的楚子衿背影，恍然大悟，接着懊恼起来：“怪不得你不回复我，你当时一定觉得我蠢透了。”
“没有。”楚子衿轻声说，“只是有一点点笨拙。”
小府君不由得笑起来，有些惭愧，又有些开心。
“还笑？”女孩瞪向小府君，“我也有伪装成你的样子，但子衿哥哥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府君：“啊……”
为什么不能笑，他笑得更开心了。
女孩被他的笑容刺激到，转头质问楚子衿：“你喜欢他？”
小府君笑不出来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攥成拳，忽地意识到这样太露怯，又状似不经意地慢慢张开手，却觉得五根手指怎么摆都别扭。
他一边极力克服这种不自然的感觉，一边心惊胆战地竖起耳朵，过了一会儿，听到楚子衿淡漠的声音缓缓道：“与你何干？”
小府君垂了垂眼眸，有点失落的感觉。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女孩的脸蛋天真无邪，眼眸却满是阴鸷，恶毒而亢奋地盯着楚子衿，“难道你不敢承认？”
小府君感到烦躁，拍了下桌子，指着她大骂道：“这特么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在这儿左一句右一句的？他喜不喜欢我关你屁事，老子就喜欢单相思，怎样？”
“哈？”女孩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喜欢……”
“没什么不敢承认的。”楚子衿平淡的声音打断她。
小府君顿了顿，脑子里琢磨了一下楚子衿的意思，登时卡壳，呆了好几分钟，觉得应该说点什么，磕磕巴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会错意了……”
“不是。”楚子衿简短地回复他，转头看向女孩，“我不回答你，是因为以你的心性根本无法理解，你模仿了世人的面容，却理解不了世人的情感，属实可怜。”
他的声音并不凌厉，女孩却闻之暴怒，露出被小府君指着鼻子大骂都不曾产生的极其败坏，大声道：“我可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乃诛云之主，手下三千恶魔，只要我想，立刻就可以把西洲夷为平地！”
“不过魔宫收藏的无数件法宝其中之一滋生出的器灵而已，说什么大话。”楚子衿不屑地嘲了一声。
女孩被戳穿原形，恼羞成怒，一把掀翻桌子，一对魔气腾腾的双剑赫然在手，劈向楚子衿。
楚子衿坐在那里没动。
小府君已拔刀而起，迎面就是一刀。
他刀势极快，后发先至，女孩迫不得已，收剑回防，小府君一刀劈在她的剑身上，刀剑相拼，竟拼了个势均力敌。
小府君咦了一声。
楚子衿端着酒杯，轻抿一口，悠悠出声：“前阵子魔宫的一个器灵出逃，盗走一对先代魔主用过的双剑，和其他十七件法宝。”
小府君了然，怪不得这女孩剑上的魔气如此厉害，原来是先代魔主佩剑。
“呵呵，不过如此。”小府君笑一声，屈指弹了一下自己的刀，即使不是辟阴阳刀，可收拾一对魔剑，也没有多难。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餐厅中来回，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刀剑卷起的狂风中剧烈摇晃，灯光璀璨而迷碎。
女孩连退数步，一剑插在地上稳住身形，抬眼，看向全程坐着没动的楚子衿，和刀意昂然的小府君：“好刀法，这样森寒的幽冥之力，你们是冥府的人？”
“现在才看出来？”小府君笑道，“能逼我露出幽冥之力，你的剑法也不算差了。”
“我是打不过你，”女孩另一只手提起剑，指向窗外万家烟火的小城，“但外面这些平民百姓呢？”
小府君冷下脸：“你要干什么？”
女孩得意地笑起来：“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地与你们做朋友？在进来这个餐厅之前，我已经将X毒素预设在了城中，旷然哥哥，让我想看看你的刀法有多强，能不能在我毒死全城人之前杀了我？”
“你！你太可恶了！！！”小府君怒不可遏，“城中居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们！”
“哈？”女孩一笑，再抬起头时，已露出青面獠牙的恶魔相，咧开嘴狰狞地笑道，“因为我是十恶不赦的大恶魔呀哈哈哈哈……”
“你说的X毒素，是这个吗？”楚子衿依然端坐在窗边，手里慢慢把玩着一个剔透的水球，里面一片浓绿，赫然就是女孩投放的X毒素。
女孩遽然变色：“怎会……怎会在你手里？我进来之前才投放的……”
楚子衿低低地嗤笑一声。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轰然掉落，光影璀璨溢彩，碎成漫天星辰，与此同时，整个世界开始崩塌，窗外万家灯火的小城化作无数碎片消失在风中，一个寥无人烟的荒原显露出其原本的样子。
寒风刮过，百草枯折，光秃秃的枝杈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
女孩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幻境。”
“他一开始就说了，今晚这一局，本就专门为你准备的。”小府君站在猎猎的风中，面无表情地说，“早料到你会拿老百姓做人质，特意将地点放在了城外。”
他收刀回鞘，摆了个起手式：“十恶不赦的大恶魔是吧，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凶恶。”
女孩刚刚跟他交手了几十招，知道自己毫无胜算，不禁心生退意，目光阴沉沉地在他二人之间打量一番，咧嘴笑起来：“好呀，我也想知道我手里这对魔剑发挥到极限，能打出怎样的恶魔之力。”
说着，她挥剑冲了上去。
小府君迅疾拔刀。
就在刀剑相击的瞬间，却见她剑光一闪，轻盈的身影已经闪现在十米之外，竟是虚晃一招，骗出小府君全力拔刀一斩，接着错开身法，向远方疾掠而去。
风中传来猖狂的笑声：“谁他妈要跟你打呀，当然是跑为上策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一柄寒芒如水的长剑从天而降，插在她的身前，剑身狭长，缑绳华美，在萧瑟的荒原上有种诡异到摄人心魂的靡丽。
“执名色。”女孩惊惧地认出眼前这把剑，慢慢转身，望向高高坐在一株枯树上的楚子衿，“你是楚江王？！”
“那你……”她猛地转头看向小府君，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通体漆黑的刀身上，“你是泰山府君？”
小府君感觉被伤害了，骂骂咧咧：“操，他的剑你一眼就认出来，我的刀这么不出名吗？”
“只是因为你的刀没有经常在江湖上现身。”楚江王轻声安慰他。
小府君冷哼，手腕一振，几缕暗金色鬼炁在刀身缠绕，他一扬眉：“那就从今天开始扬名吧。”
楚江王唇角轻抿，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低笑，放眼望向女孩，提高声音：“记住，杀死你的这把刀叫断无明，是泰山府君的佩刀。”
小府君脑中仿佛有什么突然撞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疑虑，拔刀向着女孩斩去。
女孩仓皇挥剑招架，然而她已身心俱疲，十个回合之后，被一刀当面劈下，霎时，血瀑喷出。
楚江王忽地起身。
女孩摇晃两下，魔剑脱手落地，发出哐当两声刺耳的声响，随即身体倏地崩解，一缕魔气逸出，原地消散。
一面铜镜掉落下来。
小府君伸手去捡。
“别碰！”楚江王刹那间闪现过来。
小府君在指尖碰到铜镜的前一秒停下来，疑惑道：“这是她的本体，为什么不能碰？”
“魔宫封藏多年的法宝，难保还有什么邪祟之处。”
“有道理。”小府君点头，警惕地瞥一眼地上的铜镜，“我们先把她封印起来，等回……”
“别看！！！”楚江王悚然惊斥，情急之下竟什么术法都忘记，胡乱伸出手去挡在他的眼前。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穿过他的指缝，小府君看到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人脸：“……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