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镜内外, 两人对视。
人脸对他嫣然一笑,五官开始变幻,赫然是小府君的本来样貌,剑眉朗目、神采飞扬, 脸颊上一道剑痕更显不羁。
接着五官又变了, 一张英俊沉稳的脸悄然浮现出来, 他器宇轩昂, 与小府君对视,眸子中有了一丝倨傲的笑意,一根手指在脸颊轻轻划过, 在那里,有一道同样的剑痕。
小府君脑中轰地一声巨响, 仿佛有什么术式骤然爆开, 他身体猛地一震,只听到一阵轰鸣, 对外界的一切通通感知不到了。
记忆碎片如雪花一般纷飞——阴冷的宫殿、萦绕的香气、不经意的笑容、偶尔的把酒言欢、会议上的针锋相对……最后变成一片云霞蒸腾的桃林、神魂颠倒的异香、清凉的溪水和楚江王眼角湿漉漉的红痕……
忽地一道凛冽的剑光从背后破风而来, 小府君蓦地回神,就见楚江王执剑而来,剑势凶悍无匹,一剑击破铜镜。
“啊啊啊啊啊……”
镜中人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重新变回那张陌生的人脸,接着猝然迸裂, 破碎的镜片不及迸溅,就被执名色狠戾至极的杀气直接消融,化作铜汁滴落进荒原的土壤中。
楚江王提着剑, 杀气腾腾,却不敢转身, 他失神地对着地上的烂铜,心中一阵慌乱——
在看到老泰山府君的一刹那,施加在小府君脑中的术法就被刻骨铭心的执念冲开了。
“原来,这就是你来西洲的原因。”小府君突兀地笑了一声,声音中掩饰不住的疲惫,“我真蠢,竟然相信了判官的鬼话,以为你封印了记忆来跟我重新来过,我竟没有想到,凭展绛衣的术法,怎么能封得住你一个冥王的记忆。”
楚江王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咬牙面对这副烂局,冷静地说:“一个半月以前,冥府得到消息,魔宫内库的邪见镜器灵出逃,他精于变幻,最擅以闇昧迷理拨弄人心……”
“所以你就来西洲了,因为你怕我在他的拨弄下,会冲破你的术式,想起那些你自作主张抹去的事情。”
“是。”
小府君没想到他一句辩驳没有,直接就承认了,不觉一片悲凉,他站在旷野中,感觉夜晚猎猎的寒风从他胸腔穿堂而过,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茫然孤独感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住平静的外表:“你真的对我太残忍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楚江王说,“我来西洲,并非单纯怕邪见镜挑动你冲破脑中的术法,更是因为他最擅长挑动人心底的执念,让你更加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小府君被这个词深深刺痛,猛抬头,直直地瞪着他的眼睛,质问,“我喜欢你就是执迷不悟?”
“那你呢?你对老府君的喜欢又算什么?喜欢到磨灭我的存在、喜欢到混淆我和他的区别、喜欢到从我身上寻找他的蛛丝马迹,这算什么?!”
“楚江王殿下,你才是真的执迷不悟。”
小府君说完,收起佩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楚江王僵立在原地,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感到一种失控的慌乱,一闪身挡在他的身前:“你会这样想,恰恰是中了邪见镜的圈套。”
“那又怎样?”小府君死气沉沉地抬眼,“他也不是无中生有,不是吗?都是事实……”
“不是!”楚江王蓦地打断他。
小府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难以遏制地有了一丝心软,不忍心再直视这样伤心的眼神,移开视线,放低声音道:“什么不是?邪见镜无中生有了,还是这不是事实?”
楚江王沉默许久,苦涩地开口:“我确实曾卑劣地希望你是他的转世,但我知道你不是,你们无论性格、样貌都不相同,虽然有同样一道剑痕,但你们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这一点我很清楚。”
小府君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真是抱歉了,我竟连替身都做不好,还擅自喜欢你,让你如此痛苦。”
“一直以来让我痛苦的,不是你的喜欢。”楚江王艰难地剖开内心,强迫自己吐出深埋心底、自己都难以面对的事实——
“是我自己的移情别恋。”
小府君顿住。
楚江王难堪地扭过头去,自我厌弃达到极点。
两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小府君低哑的声音响起:“你的意思是,你对我……也有那么一点……不是全因老府君的……喜欢?”
“不是一点。”楚江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府君看着他,突然混不吝地笑起来。
“你骗人。”他笑着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楚江王:“对不起。”
小府君一怔,急了:“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你果然在骗我?”
“不是。”楚江王摇头。
小府君急得上前一步:“不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到底……到底喜不喜欢我?你说清楚!你说话!”
楚江王下意识后退。
小府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楚江王避无可避,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急切紧张的样子,几乎要无地自容——小府君的坦荡、直接、勇敢都让他自惭形秽。自己更加年长,却是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阴暗小人。
他强迫自己张开口,剖开血淋淋的内心:“每一次看到你的笑脸,我都无比欢喜,也无比地唾弃自己。”
“我对老府君不忠,对你不诚,我是一个轻易就移情别恋的人。”
他颤抖着伸手,触摸小府君脸颊上的剑痕,“你不知道当出现这道剑痕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可除了这道剑痕,你与他竟再无相似之处,我爱上的,根本不是老府君的转世,而全然是一个崭新的你。”
小府君抬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想要大咧咧地说笑两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江王难堪地低下头,喃喃道:“我如此轻浮,怎么配得上你的坦荡?”
“你不轻浮,”小府君鼻子酸得要命,捧起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哑声道,“却是真的太任性了,你凭什么自己决定一切?”
“对不起。”楚江王躲开他的视线。
忽然感觉眼前一晃,他蓦地一惊,尚未作出反应,就被一个绵长的亲吻击散了所有的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终了,小府君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声道:“你真的有狠狠伤害到我,但我竟根本恨不起来,你一说喜欢我,我就只剩下满心欢喜,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楚江王:“你越发让我无地自容。”
“那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怎么样?”
“嗯?”楚江王疑惑地看他。
小府君跟他对视,忍不住又在他唇上亲了好几下,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厮磨,轻声道:“你要不要试着来追求我?像你前些日子做的那样,主动偶遇我、邀约我,甚至……勾引我?”
楚江王低低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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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罗殿
“咦?”崔绝手机里的画面忽然蒙上一层水汽,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了,他随手拿纸巾去擦屏幕,擦了两下,才意识到是视频那一端被楚江王的术法遮挡住了。
“为什么不给看了啊?本来没有声音就很小气哎,这下连画面都没了,”白骨笑大失所望,开始小人之心地造黄谣,“该不会要……哇,幕天席地!”
“咳咳咳……”黑无常冷不丁呛到。
白骨笑连忙帮他拍后背,又贤惠地帮他递茶水。
阴天子坐在办公桌后,十分不爽地看他们一眼,低下头,在手底的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好大名,用力掀过,皱着眉头看下一份文件。
崔绝不死心地在手机上捣鼓几下,确定楚江王铁了心不给他偷窥了,小声嘟囔:“这算不算新人娶进房媒人扔过墙?是我告诉他邪见镜逃去西洲的消息的耶。”
“但也是你把他安排进一个涩情杂志社的,”白骨笑犀利指出,“他好几次都因为写得不够低俗而没有过稿欸,内心一定有狠狠记恨你。”
“冤枉!我可是用心良苦!”崔绝振振有词,“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他背靠迷津周刊,不知道能学到多少种姿势呢。”
“噗……”黑无常一口水又呛了出来。
白骨笑连忙抓一大把纸巾递给他,嘀咕:“慢点喝啦,没人跟你抢。”
黑无常想要说什么,又被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作罢。
崔绝慈爱地看着他们:“黑无常是个纯情少年呢……”
白骨笑:“yue……”
阴天子重重地放下笔,抬头瞪着眼前几个没事跑自己办公室捣乱的混蛋,深吸一口气:“你们……”
“我们夜宵吃烧烤好不好?”崔绝期待地问。
阴天子看着他含情带笑的双眼,被吵了一个晚上的坏心情一瞬间消失。
“好耶!烧烤!!!”白骨笑亢奋地跳起来。
“……”黑无常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又被水呛到。
白骨笑目瞪口呆:“你今天怎么回事?”
黑无常面目扭曲了一下,才把那口水咽下去,指着茶杯中几乎3/4的茶叶,咬牙切齿:“这是谁泡的茶?故意杀人吗?”
白骨笑看一眼:“哦,那是我泡给陛下的。”
“???”阴天子惊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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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洲
前来交接的魔宫内库工作人员看着眼前托盘上沾满了泥土的铜疙瘩,眉毛皱成了波浪线:“你说,这是邪见镜?”
“对。”防爆队长郑重地点头。
工作人员:“你的意思是,他进入西洲时就已经魂飞魄散并失去了原形???”
“没错。”防爆队长一脸真诚。
此时,双神节爆炸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事发地仍旧是一片残垣断壁,废墟上摆满了供品和鲜花。
小府君将一束彼岸花放在残垣上,在地上仔细画了一个符咒,手指捏诀:“奉长夜九幽阴冥天子诏——汝彼亡者,罪业清净,万恶俱消,焚除黑簿,拔罪停酸,影脱九阴之域,魂登三炁之天,赦离迷途,重跻生路……”
符咒无火自燃,随着他低声诵念完毕,符咒也烧到尽头,消失不见。
楚江王一袭黑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什么事?”小府君靠过来。
“判官的消息,说鬼政司已经正式立项,着手准备我们大婚事宜。”
小府君:“啊?”
“昨天第一次上会,初步制定了800项婚仪……”
“嘶……”小府君倒吸一口冷气,“我准备再游历8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