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例会又双叒叕吵成一团了。
年底, 冥府网站上公布了十殿冥王及其亲属的工作总结,阎罗殿冥后玉成双以389场公务活动高居榜首,超过第二名平等殿冥后符夜暝80多场,这还不包括判官一职的海量工作, 一时间众人叹服、万民称赞。
“我是不是太懒惰了?”夜后对着日程表深思, “这几个休息日应该还可以安排上工作。”
平等王无语地看她:“你猜休息日为什么叫休息日?”
“判官全年无休呢。”夜后在文件里翻翻, 找出来平等王的日程表, “你也别闲着……”
“我还行吧,起码比小府君还高点儿。”
“那是楚江王把他的工作都做了。”
“我也可以帮你做。”平等王柔声说。
夜后惊恐地看她:“那我岂不是跟判官的差距更大了?!”
平等王:“……”
“并且判官的置装费比我少八十多万哎。”夜后翻出另一张表,她因为出席活动多, 服饰化妆的支出高得惊人,而判官在这张表上低得都快找不着了。
“他是男的。”平等王道, “他又不化妆。”
“那我的也太高了。”夜后想了想, 开始忍痛取消各大奢牌的新品预定。
平等王眼睁睁看她颤抖着手指删了一套钻石首饰、三件高定晚礼服、四个顶奢手提包……
“我得找陛下谈谈。”
冥王例会
阴天子皱眉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几张表格,慢慢开口:“所以你希望我让判官少做点事、多花点钱?”
“咳。”平等王清了下嗓子, 拿出一张发言稿, “我有这样四条理由……”
“我有一百条理由!”阴天子打断她,“难道我不想吗?”
都市王小声吐槽:“咱还以为你就喜欢他这贤惠的样子。”
“哎呀你别拱火了,”小府君连忙道,“五哥管不了判官的,别看是两口子,但他根本当不了判官的家!”
阴天子:“……”
更生气了。
“但我们家就不一样了, ”小府君话锋一转,美滋滋道,“楚楚什么都听我的。”
“???”阴天子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 “你!这特么……”
秦广王(幼年版)从果泥辅食中抬起头,口齿不清地问:“楚楚是谁?”
“我。”楚江王面无表情地说。
“是不是很贴切?”小府君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浓情蜜意, 嗓音温柔似水:“他那双眼睛抬眼看人的样子,实在是楚楚动人。”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冥王一脸深沉地看着楚江王,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有一万条吐槽弹幕呼啸而过。
小府君还得意着呢:“我这名字取得不错吧,楚楚也给我取了新名字呢,叫初煦,嘻嘻,还专门为我调了一款同名的香,嘿嘿嘿……哎,五哥,判官给你取了什么名儿啊,结婚这么久也没听你说。”
阴天子“……”
小府君:“啊?”
“散会!!!”阴天子阴沉着脸站起来走了。
“哎……”小府君回头对楚江王道,“看吧,我就说他结婚之后越来越没素质了。”
阴天子憋着一窝邪火回了自己办公室,牛头公正好将当日需要批复的文件拿进来:“陛下,这些是……”
“我是不是对子珏太差了?”阴天子突然问。
牛头公差点摔倒:“什么?”
“他总是做着无穷无尽的工作,夙兴夜寐,靡有朝矣,”阴天子苦涩地说,“我却连让他成为全冥府最富贵的冥后都做不到,他一年的置装费竟只有180万。”
“……分?”牛头公怀疑冥币大贬值了没告诉自己。
“元。”阴天子奇怪地看他一眼。
牛头公小心翼翼地掩饰住心痛,道:“所有支出都是经过判官审核的。”
阴天子:“子珏惯会成全他人、委屈自己。”
牛头公沉默。
阴天子:“他的品格总是如此高尚。”
牛头公:“……”
阴天子:“你怎么不说话?”
牛头公是一名极其出色的总裁秘书,听到这种毫无根据的称赞只需要1秒钟收拾心情,清了下嗓子,道:“你要是觉得他太节俭,就自己花钱给他买呗,黑无常就经常给白无常买衣服、首饰、电子产品啥的。”
“……”
“?”牛头公疑惑,怎么诡异地沉默了?
过了半晌,阴天子往沙发椅后一仰,随手抽了张纸巾盖在脸上,幽幽道:“我的钱……都在……子珏……的手里……”
既然不能让他多花钱,那就让他少干点事吧,阴天子调出来崔绝的日程安排,圈圈画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工作都改到我的头上。”
崔绝听说后差点笑抽过去,但既然人家都这么干了,自己也不能拆他台啊,遂顺势把大部分工作都推出去,乐得清闲。
当天晚上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阴天子先是打电话回来,说得加班,晚饭不能陪他吃了,崔绝自己吃了两口,索然无味地撂了筷子,鬼魂对食物没有需求,天天一起吃晚饭纯粹当约会,是个促进夫夫情感的活动。
接着就更加难受了,崔绝在他们从玉脉取材的大浴池里泡完澡,披着性感睡衣,水嫩嫩、香喷喷地在倚在床头。
然后阴天子后半夜才下班,疲惫得像是刚从刑狱司里放出来。
“……”
“……”
两人面面相觑,崔绝慢慢滑进被窝:“算了,早点睡吧。”
“不不,我还可以!”阴天子以最迅猛的速度洗完澡蹿上了床。
这一夜崔绝可遭了老罪了。
他是真没在意名字这回事,平时称呼阴天子就是陛下,想逗他时就什么好哥哥、情郎、夫君、当家的一通乱喊,只有阴天子听不下去的,没有他叫不出口的。
谁承想阴天子被小府君狠狠刺激到,按着崔绝,非逼他立刻给取个名字不行。
取名本不是难事,但崔绝彼时精疲力竭、半昏半醒,脑子早已经不运转了,一连取了好几个都被否决。
“国富”、“民安”这样寓意美好又朗朗上口的好名字难道不合适吗?
阴天子还指责他没有诚意,崔绝觉得这厮是不是故意找茬?就算给你取出花儿来,你幽冥之主的名字除了我还有谁会喊吗?
“你不要无理取闹了,”崔绝气若游丝,“名字嘛,一个称呼而已,当年陆行舟还叫你‘黑米其林’呢。”
“你!”阴天子气结。
崔绝不知道他后面说了什么,因为他下一秒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醒过来一看,完蛋了,阴天子生气了。
平时他俩各有各的办公室,各人处理各人的工作,但阴天子隔一两个小时就要打个视频、聊个语音、发个短信,存在感十足。
现在崔绝工作量锐减,闲得坐在办公桌后的大沙发椅上转来转去,反而接不到阴天子的骚扰电话了,他主动撩他,竟要么就一个“嗯”,要么直接不回。
冷暴力!
绝对的冷暴力!
马面娘娘敲门进来送了一碟小饼干,一见他的神情吓一跳:“琢磨着算计谁呢?”
“没有,为情所困呢。”崔绝拿起小饼干咬了一口,叹气,“唉,我没胃口……”
马面娘娘抄起碟子:“那我拿走了。”
“别!”
“你不是说没胃口吗?”
“今天这饼干不错,又酥又香,别浪费了,”崔绝站起来,从她手里拿过碟子,“备车,去泰山殿。”
马面娘娘工作效率不一般,三分钟后,冥后座驾就停在了阎罗殿前,送崔绝上车时,好奇地问道:“小府君怎么惹你了?”
“这话说的,”崔绝笑得梨涡荡漾,“他是我最疼爱的小叔子,我喜欢还来不及呢,这不,有好吃的立刻就想到他了。”
马面娘娘:“……”
泰山殿弥漫着醇厚的酒香,小府君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晃动一个大酒缸,崔绝倚在廊柱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
“嘿,怎么不出声?”小府君用木勺舀了一点浊醪,递给他,“尝尝。”
崔绝摆摆手:“我不喝酒。”
主要是看他那酒浆颜色怪异,漂浮物惊人,疑似有毒。
“那你可没口福了。”小府君知道他在外基本不饮酒,也不强求,自己提到唇边砸吧了一口,自我感觉好极了,美滋滋畅想,“这是我酿的一款新酒,命名为‘楚楚’,象征着我和他香醇绵长的爱情。”
“……很好。”崔绝唇角含笑,目露凶光。
小府君擦擦嘴:“你来有什么事?”
崔绝:“送个小饼干你尝尝。”
小府君疑惑地看着正在自己捻着小饼干往嘴里送的崔绝,和他手里都空一大半了的碟子:“啊?”
“有那么一件事,”崔绝垂了垂眸子,语气十分淡定,两分漫不经心、三分随心所欲,还有五分气定神闲地说,“关于你脸上那道剑痕……”
“啪……”小府君手里的木勺掉进了酒缸中。
崔绝走上前,抬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小府君,伸手摸了摸那道剑痕,指尖忽地微光一闪。
小府君只觉脸上刹那间火燎一般地疼,惨叫着往后躲开,下意识抬手摸向剑痕,猛地一震——剑痕消失了。
几百年来无人能祛的剑痕竟被他一招消除?
“你……你?!”
小府君脸色霎变,断无明刀果断出鞘,狠厉一刀斩向崔绝。
泰山殿高堂广厦之间一声铮然剑鸣,崔绝手持九界情执,挡住小府君的刀。
两人在廊下对峙。
崔绝轻声道:“当年若非这么做,恐怕楚江王早已换做新人。”
“什么意思?”小府君冷着脸。
崔绝执剑的手微微颤抖,苦笑道:“请府君殿下饶命,我能接你一刀,可抵御不了殿下持续的冥王威压。”
小府君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愤而收刀,后退一步,抱着刀冷眼看他:“少废话,快说,怎么回事?”
崔绝走到廊边的美人靠上坐下,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这道剑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小府君:“冥历87234年,冬月朔六日。”
崔绝:“那时陛下从妖界重伤归来,魂体非常不稳,随时都可能……淬灭。”
“我知道。”小府君点头,那段时间冥府可谓凄风苦雨,阴天子的残魂几度崩解,长夜九幽法阵空前震荡,整个冥界浊炁暴走、乱流频发,“但跟这有什么关系?”
崔绝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在那日的前一天,楚江王第三次自杀未遂。”
小府君怔住,眨眨眼睛,好像耳朵有什么不适一般轻轻甩了甩头,皱着眉头,轻声道:“我似乎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崔绝道,“冥王自杀影响太大,我封锁了消息,但如若不解决他的心结,想必很快就会有第四次,我的人就算把楚江殿团团围住,也难保万无一失,那个时候的冥府可承受不住一次失去两位冥王。”
小府君酸溜溜道:“原来他那么爱老府君,为了他不惜三次自杀。”
“或许还有其他原因。”崔绝道,“殿下不妨想想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府君愣了愣:“那之前……”他蓦地整个人一震,抬头看向崔绝,喃喃道,“我跟他告白了。”
崔绝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我的告白给了他那么大压力。”小府君声音苦涩,像一只落水小狗,湿漉漉的耳朵耷拉下来。
崔绝:“我想应该没有谁会因为收到告白而自杀。”
“嗯?”小府君怔了一会儿,忽地反应过来,“是我的告白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是喜欢我的,这让他接受不了,他无法认同这样的自己,于是陷入了自毁。”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崔绝:“所以你在我的脸上伪造了这道剑痕,暗示我是老府君的转世,从而减少他的自我厌弃。”
崔绝点了点头:“这只能算是饮鸩止渴,幸而你们现在修成了正果,否则我真是罪孽深重。”
小府君:“我应该感谢你,你说得对,如若不是这么做,可能现在楚江殿里早已换做新人。”
崔绝说完,碟子里的小饼干也吃完了,他施施然起身:“阎罗殿里还有事,我先告辞。”
“为什么选择现在坦白?”小府君突然问。
崔绝笑起来:“殿下为人坦荡,想必不知道一件秘密憋在心里几百年是何等的煎熬,如今和盘托出,我也终于如释重负了。”
小府君应声,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楚江王,只想抱着他好好疼一疼他,再没有空间分给其他事情了。
第二天听楚江殿里的人说,两人折腾了一夜,流着泪互诉衷肠,前半夜主要是小府君哭,心疼他的楚楚,疼得心都要碎了,后半夜换成楚江王,说话都带着哭声,直到天亮才消停。
后来小府君的新酒“楚楚”面市,辣中带着点甜,甜中又带着点酸,酒气醇厚、入口绵柔,细细品味之后一丝丝极淡的苦涩停留在喉头,极为特殊,一上市就受到善饮者的推崇,说能从中品尝出小府君为爱情流的泪。
那当然都是后话了。
当时崔绝回到阎罗殿,主动去找阴天子和好,结果他去天工司参加一个新刑具的验收仪式了。
崔绝扑了个空,又悻悻地回了判官院,坐在廊下发呆。
院子里的海棠树是阴天子术法维持的,一年四季都葳蕤如春,风吹过,垂丝花瓣随风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绯红色的花瓣。
阴天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寂寞的场景,本来梗在心头的郁卒一下子就消散。
崔绝转头看到他,诧异:“你怎么来了?”
“刚从天工司回来,听说你找我。”阴天子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小玩具,按下机关,会弹出来一个呼呼喷火的小鬼。
“哪来的?”
“天工司新出的文创纪念品,会有一套,还有个拿砍刀剁肉泥的,做得太丑了,我没拿。”
崔绝笑起来。
“找我有什么事?”阴天子板着脸问。
崔绝小声道:“想你了。”
阴天子:“……”
见他没有应声,崔绝也没有再说话,拿着小玩具按来按去,小鬼弹出来收进去收进去又弹出来,很快就把里面储存的鬼炁耗完了,喷的小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开始呲呲地喷空气。
崔绝摆弄了一下玩具底下的炁囊,心想天工司出的这什么鬼玩意儿,也忒不持久了,这就玩坏了?
“对不起。”阴天子的声音响起。
崔绝一怔,扭头看他:“啊?”
“我不该冷落你。”阴天子坐在那里,垂着眼眸,嘴里说着道歉的话,看上去却像他才是被欺负了的那个。
崔绝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阴天子轻声道:“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子珏,刚刚你说想我了,其实我很开心,我今天也很想你,下午在天工司,他们展示新产品,我就很想跟你分享……那个小鬼是真的很丑。”
崔绝笑起来:“能有多丑啊。”
“丑到不能看……这不是重点,”阴天子皱眉瞪他,“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只关注那个丑鬼?”
崔绝:“……”
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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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阴天子也意识到自己不对劲,整理了下情绪,顿了顿,挫败地叹一声气:“我还是难过。”
崔绝:“因为名字?”
“你这不是知道嘛?!!”阴天子突然激动。
“……淡定。”
“我淡定不了!”阴天子努力压下愤慨,效果不是很显著,急道,“所有冥王都有名字,就我没有,老七都有名字了!”
“初煦?”
“什么破名字!”
“……”崔绝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提醒道:“你可千万别在小府君面前吐槽他的名字,不管怎样,那也是楚江王取的。”
阴天子难以置信地瞪他。
崔绝:“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也知道那是楚江王取的!”阴天子怒道,“连他那样没心肝的都知道给配偶取名字!连夜后都知道取!连林幽篁都……你还笑???”
崔绝早已笑得滚进他的怀里。
阴天子搂着这个莫名其妙笑得浑身乱颤的混账东西,气得简直七窍生烟。
崔绝躺在他的膝上,伸手在他脸颊捏了一下:“陛下真可爱。”
阴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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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我该说对不起。”崔绝轻声道。
阴天子眉头皱了起来。
“名字对你意义不一般,我却给忽视了,是我的错。”崔绝说着,想坐起身,却被阴天子硬按在膝上,不让他起来。
“哎,你先放开我,”崔绝挣扎着笑道,“我给你取好名字了。”
阴天子眸子一亮,接着又板起脸来哼了一声:“肯定又是敷衍我呢。”
崔绝见他不肯放手,无奈道:“你自己看啊。”
轻风吹拂过长廊,带入院中的飞花,海棠花瓣飘落在崔绝的唇上,他含着那朵花瓣,笑着抬眼看向阴天子。
鬼炁书写的蝇头小楷在花瓣上若隐若现——
长欢。
阴天子看着他,眼神不由得温柔下来,俯身吻去那朵花瓣。
两人缠绵许久,慢慢分开,崔绝双臂搂着阴天子,埋头在他的脖颈间:“还记得吗,当年我们去城外除魔,曾路过一个小村,村里的民妇在劳作时唱着一首民歌……”
南山一树桂,
上有双鸳鸯。
千年长交颈,
欢爱不相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