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爸跟我说这话，我压根不信。”王嫣说，“现在真是分不清了，你和钟识到底什么关系？”
她停了停，这么多天的崩溃一肚子清出，“那个时候你老板说要炒作cp，我原本就不同意。两个正常的男孩，又是该交女朋友的年纪，非要绑定一起炒什么男男cp。就算这挣钱，可代价不是再把你们往斜路上推吗？你才多大一点，连正确的是非观都没有，就被老板带着跑，现在岂不是还是陷进去？”
“我——”苏乘云嗓音沙哑，“我没有陷进去。”
“没有陷进去，这算什么呢？”王嫣用力呼出一口气，“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说。我并不在意你将来和谁结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后来时代开放了，我也想过，万一以后我儿子找一个男朋友，我该怎么办。”
这些她不是没考虑。
身份地位，她凡事总要比普通家长多考虑一层，接受的范围自然更加广阔。
“可说实在的，要是那个人真是钟识，和你一起长起来的对门哥哥，那我该怎么消化这件事？是庆幸你喜欢的人我知根知底，还是该细究，你们两个从什么时候发展成这种关系？”
苏乘云静静坐着，状态极差。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从他进门，就发现王嫣不对劲，她现在每说的一句都让他无法思考答案。
他实在太累了。
连续晚上早晨的飞行往返累，面对往上的流言蜚语累，迅速奔波于各种行程累……这一切，都很累。
现在就连避风塘，所谓家的港湾，都让他觉得无法再待下去。
他甚至觉得和父母相处都很困难。
也许那时候真应该搬出去居住的，躲得过一时，也躲得过一年两年，不要把所有烦恼扎成一堆稻草堵住脑子，这就够了。
“我不想逼迫你什么。”王嫣情绪稳定下来，对儿子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和你爸爸商量好的。”
苏乘云抬起头，“妈，网下的话我不想再听了。”
既然是和苏志明商量好，那他知道结果一定不会好到哪去。
苏志明性格刚毅，他绝不允许自己来做新时代的弄潮儿。
就算这个社会已经开放同性婚姻，他作为接受传统教育的一代，也不可能忍受自己儿子和钟识谈恋爱，棒打鸳鸯可能性反而更高一点。
“我不会和钟识分手的。”苏乘云凝视沙发上的坐垫，“我们两个从刚开始营业到后面正式确立关系，已经过了对彼此的考验。我不认为自己的人生会受任何影响而发生改变，更不认为别人看法能够阻挡这段爱情发展。这根本是不对的，这是我的人生，我要自己做主。”
王嫣说，“你误会了，我和你爸没有让你们分开的意思。”
这句话让苏乘云无法理解。
他缓慢抬头，怀疑地看着王嫣。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甚至觉得妈妈是不是疯了，才跟他这样。
结果王嫣说：“我和你爸对你一向比较严厉，但只是小时候，且出发点是希望你做个合格的好人。现在你做到了，对于其他，我们无从插手。你说的对，这是你的选择。”
她顿住，总觉得这话让自己想哭，“所以我和你爸商量之后，一致决定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幸福，能保证自己过得好，不会辜负自己和别人，那我们真的不会管。”
苏乘云猛地弹起来，“妈——”
他浑身血液沸腾，从没有哪刻像现在这样激动，仿佛有种东西在呼之欲出，试图从胸口往外喷。
“你爸爸比我想得开啊。”王嫣还是有点难过的，“他跟我说部队里有个男孩因为出柜和父母闹翻，自杀差点没抢救回来，为的不过是父母一句同意。其实想想，人生这路这么长，父母能陪孩子多少年？孩子又能在父母身边多少载？与其闹到最后老死不相往来，互相生恨，还不如大家多多包容，彼此理解。往好处想，至少……”
她话没说完，苏乘云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这孩子从小心性强，根本没做过这种举动，就是过年都不磕头的。
王嫣手足无措，甚至忘了扶他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你别这样孩子。”
“谢谢，妈。”苏乘云声音沙哑，“谢谢你，也谢谢我爸，肯成全我们。”
有些事他以为只要自己强撑，就能随时间风干。
事实证明父母爱他比他想象的要多很多。
有苏志明和王嫣在的地方，真的是他用来避风遮雨的一处港湾，他可以永久居住的。
“乘云，妈妈和爸爸真心希望你过好。”王嫣抱着儿子，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苏乘云的额头。
这样的举动她已经很久没做过了，和儿子亲昵，也很不习惯，“我更希望你知道，你爸爸脾气是硬了一点，可他不是坏人，他从来都不是的，他心肠很软。”
“我知道。”苏乘云喉咙发痛，“我只是，今天才真正亲身体会到这一点。”
他一直以为苏志明是一根如何都掰不弯的钢筋铁管。
可是他忘了，爸爸就算是钢筋铁管，对他也永远敞开一颗圆圆的空心。
他要什么，只要不是触及底线，爸爸又怎么会不舍得给？
妈妈就更伟大了。从小到大，她说的很少，但做的更多更多，是她教会自己要做正直善良的好好人。
不是好人，是好好人。严苛律己，一切三思而行，且不去欺负别人的好好人。
苏志明和王嫣真是天下最好的父母了。
苏乘云伏在王嫣膝盖，真的这么想。
他决心等这两天缓一缓，状态调整好，就正式告诉钟识这个好消息，他父母已经完全接受他们。
……
钟识端着炸好的麻花，站在苏乘云家门口。
昏暗的楼道里，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有苏乘云的哽咽和王嫣的宽容大度变成一把细长利刃，将他整个人穿透，无声流血。
他本来已经想把这件事情掀篇。
至少，他想只享受于眼下的温存。
可他真的忘了，自己和苏乘云，归根结底是不一样的。
王嫣和苏志明可以对儿子包容到这个份儿，他呢？Sally和钟明志也可以对他这样吗？
钟识出神地停了几分钟。
而后转身，端着麻花回了自己家。
“怎么没给阿姨送过去？”Sally问，“阿姨还没起床吗？”
钟识听不见母亲说什么，麻花放在桌上。随口应了一声，回到房间。
他在床上躺下，听着外面sandy和钟明志议论王嫣起来的有些晚，五味杂陈。
片刻忍不住了，钟识手背捂住双眼。
“以前什么都想比一比，这次，可能真的要输给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