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笑容凝固,好半晌,才下意识看向佳佳:“说什么呢,这傻小子一定是糊涂了。”
“我没有糊涂。”钟识敞开直言,“姥姥,请你不要给我安排任何一个结婚对象,也不要再拿我和谁比,因为我就是我,别人比我优秀100倍,我也只是我。如果你觉得我太差,太恶劣,你完全可以不承认我这个外孙,但我不会再自卑一次,因为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重新起航了,无论过程如何,它的结局势必会非常圆满。”
Sally没想到儿子如此直接,担心地看向老妈,怕老太太不愿意。
结果老太太稳坐泰山,倒是佳佳沉不住气,“不好意思,我还是先回去吧,这一趟也许不应该来。”
她起身,走到钟识面前停了一下。
电视剧总会在这时候安排女生扇耳光,钟识做好充分准备。
佳佳却只是开口,轻轻地说,“你真酷。希望你梦想陈真,可以一辈子这么酷下去。”
太酷的人她是抓不住的。
所以她很有自知之明地离开,没有再打扰一家人。
房门关上,Sally站起来,“妈。”
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讲话。
钟识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姥姥拿椅子砸他,他也认了。
但绝对不会后悔的,死也不。
姥姥缓了一会,问:“你真的想好了,不做一个普通人?”
钟识摇头,“我不想做到了年纪就要结婚生子的普通人。但归根结底,我还是一个需要脚踏实地养活自己的平头百姓,一个普通人。”只是他不想再随波入流,向身边的一切看齐了。
“那好。”姥姥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儿吧。”
钟识愣住了,这和他完全想的不一样。
“……姥姥?”他不可置信,“我是在做梦吗?”
“我来之前也想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用当年逼你妈的手段逼你就范。但我想了又想,就算你真认命,又有什么意义?起码你妈是嫁给了真心爱她的人,而你呢,花花世界,苍茫一世,你又能娶谁?谁又能像你爸爸这样一心一意对伴侣忠诚、爱护?所以啊,算了。去做你自己想干的事儿,无论成功失败,我劝过你了,你不要因为不听我的后悔就好。”
“我不会后悔。”姥姥松口,家里就没有障碍了。
钟识劫后余生,来到老太太跟前,低下头服软,“谢谢姥姥。”
老太太怜惜地看着这大外孙,良久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来之前她真是想过闹腾一场,把日子定下来。
可看到孩子一脸苦样走进屋子,那一瞬间,光钟识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就足以让老太太心软。
她还能说什么呢。
无非是他别再闹下去了。只要自己开心,就算不结婚,又有多大差别?
这孩子啊,终归和Sally是不一样的。
他有壮志决心,可他太苦了。那就让他开心一点吧,方方面面,不要再逼的那么紧。
这是他一声姥姥,她这长辈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
钟识一直在家里,等到晚上12点,苏乘云也没回来。
他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准确来说是下午就收拾好了,之所以在这里留到晚上,就是为了等苏乘云回家,有些事和他讲清楚。
但苏乘云好像在刻意躲避,明明今天没有任何行程,但他就是不回来。
12点过一刻,钟识忍不住了。
掏出手机,想给对方打电话。
没想到苏乘云先给他打过来。
“喂?”他心跳飞快,那边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他朋友吧,他在长焦酒吧喝醉了,我看到了他信息里的快递地址,现在已经到小区门口,你过来接一下。”
电话那头挺不安静的,夜晚的风声,计程车的鸣笛。摩托青年的高声辱骂。
钟识甚至听到苏乘云厌烦的一遍遍重复,“我不要他,不要他!”
他苦笑,扔下去马上到,快步下楼。
跃出单元门,迎面被冷风吹得一抖,才发现外套忘了穿。
对方坐在计程车里。
钟识从后面接过来酩酊大醉的苏乘云,跟人道过谢,准备走。
那人留住他:“等等,这是他的东西。落在酒吧了,我怕被人偷走,就装在了自己兜。还给你们。”
钟识以为是身份证之类的证件,接到掌心,才看见是一只戒指盒。
里面沉甸甸的,想必不是空。
他诚恳道谢,把烂醉的苏乘云架在肩膀上带回楼梯。
弟弟喝醉酒后的身体滚烫,钟识背着苏乘云,第一次发现小朋友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两条长腿坠在地上,他差一点背不起来。
把人拖拽到楼上,正犹豫该回谁家,背上动了动。
苏乘云用力揉着胀到发疼的脑袋,嗓音沙哑:“没你事了,分开吧。”
“……”钟识把他放下来,看苏乘云摇晃地输密码,“你确定能行?你家有人吗,要是没有我就跟你一起进去,照顾你一个晚上。”
“不用。”
“喝醉酒晚上会头疼想吐,还会口渴,你最好不要逞强。”
“我说不用!”
“……”
年久失修的声控灯被苏乘云一嗓子吼亮。
他停下动作,愤怒地看向钟识,一双眼受伤又绝望:“这就是你的答案?我说过等你两年,才过去一半,你就交一张零分答卷给我?”
钟识别开头,说:“我很想考满分,但我实力做不到。”
苏乘云嗤的一笑:“你怎么不说是你太懦弱,什么都不敢,又什么都想要,所以才把最不值钱的我给抛弃掉。”
“……”
夜间的风吹的很凉,酒精在血管里翻滚,仍抵挡不住心里的冰渣子翻滚。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吵过架。
苏乘云站不稳,一侧身体靠着墙,第一次觉得钟识是这样模糊,让他看都看不透。
“如果你想补考,现在还剩一张空白考卷,随时为你准备。”苏乘云哑声问,“钟识哥,我问你最后一次。——我和试卷,你还要不要?”
他已经想不到比这还要委婉的说辞。
明明钟识才是负心汉,是丢下他自己走的那个人,但他就是没办法讲狠话,没办法伤害哥哥一点。
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这世上不会每一条路都通往分手尽头。
苏乘云还是宁愿相信世上有童话可言,至少他和钟识可以挑一条没那么让双方难过的路去走。
钟识没有立刻回答,静静沉默着。
其实这答案两人早已心知肚明,他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深思熟虑过,而非一时脑热。
“苏乘云。”静了片刻,他抬头,“我已经陪你走了不短,小时候一起长大,虽然中间分开过一段,但好歹我们也在娱乐圈破镜重圆了一次。所以应该心满意足,不要再过分执着下去。就当是,换一换思路,给事业一个机会。”
既然如此,那没说的了。
苏乘云从他手里拿回去戒指盒,一言不发地输密码,开门。
他紧紧抿唇,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颤抖,狼狈。
一只脚跨进门槛,还是破防难忍。
几步走到钟识面前,一把抓起他的领子,将哥哥按在墙上,双眼猩红地质问:“你对得起我吗钟识?你他妈对不对得起我?!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和你分手吗?我是为了一个无法撼动的稳定未来啊!你他妈的懂不懂——”
后背很痛,心脏更痛。
钟识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知道苏乘云一定在流泪,“苏乘云,你已经做得很好,是我不配。”
两个人之间太熟悉了,一路相伴到现在,说到头来还是亲情感觉更浓烈。
可能他早已习惯为彼此付出一切,也习惯了苏乘云对他深情不悔。
他一直以为和弟弟之间爱情更多,真有一天掰碎这段关系,才看清它其实是一个被注了各种彩带亮片的水气球。
水可以增加重量,也可以将那些美好一冲而灭。当他认清其中成分,依旁观者角度去正视这段感情,就会发现两人之间是兄弟是竹马,任何两个字拎出来,都比一时兴起的爱情要多几倍。
这让他,又该怎么选择才不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