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昉回来已经晚上十点了，忙了一天只想倒头就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却看见贺祈心事重重地坐在自己床边。
“怎么还不去睡？”许昉在旁边坐下，习惯性伸手捏了捏对方的耳朵。
贺祈摇摇头，他在思索该怎么告诉哥哥今天晚上的事情，经过一番犹豫和挣扎，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许昉听他说完，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跟许朝荣一样的话：“早晚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说实话，坚持到现在，才更让我吃惊。
“好了，早点去睡吧。”许昉拍了拍贺祈的头，贺祈没动，良久，他轻声问：“哥哥，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许昉静静看着贺祈的眼睛，面前的人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像月色照耀下的湖水，清透明亮。
“嗯，睡吧。”
关灯躺下来，贺祈向他这边挪了挪，他便轻轻抬手把对方圈在怀里。
此刻他已经睡意全无，身体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什么也看不到。
许朝荣和赵孟欣离婚，他一点也不意外，没有任何伤心，反而替他们觉得解脱。
比起这个，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情，这么多年都这样过了下来，什么原因让他们突然离婚了？
依赵孟欣的性格，不太可能主动放弃许朝荣这样一个完美合格丈夫，许朝荣更加不可能主动提出分开。
他想不通，结合这段时间许朝荣的状态，总觉得他爸爸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可问的时候许朝荣又总是缄默不语。
等彻底意识到事情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
沈遥川转学了。
赵写意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马上就要高考了！他转去哪儿？”她焦急地看向许昉，问他：“你可以联系上他吗？就算要转学，也用不着这样吧？”
许昉突然觉得头疼，短短几天，事情发展地毫无预兆，前几天还在一起玩闹的人说走就走，一句话也没留下。
赵写意有些慌不择路，大声喊着，“对，我们可以去找沈叔叔，我们去他家看看吧。”说着便去拉许昉。
“不用去了。”一道冷冷的女声传来，赵孟欣随意地将门打开，缓缓站定到他们面前，说：“不用去了，他们跑了。”
闻言，赵写意和许昉都感到不可置信，赵写意张了张嘴：“什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跑了，去国外了，不会再回来了。”说完便看向许昉，淡淡道：“你爸被骗了，现在沈康裕卷钱跑了，他欠了一屁股债。”
“要是只欠债还好，事情比较严重，你爸要接受调查，最严重的后果就是蹲监狱。”
许昉脑子翁地一声炸开，他不明白，这人在说什么？
赵孟欣还在继续说：“我这次来，主要是看你，你好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跟你爸已经离婚了，但是你还没有满十八周岁，你要是愿意，现在就收拾东西跟我走，我养不了你，但起码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许昉觉得她的声音很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高考肯定是没有办法参加了，我拖关系给你在国外找个学校念。”
“你自己想吧，你要是执意留在这里考大学，考上了，我也会拿一部分钱供你读书。”
许昉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但都有个前提，从此以后，你爸的事情就和我们没关系了。他欠多少债，要接受什么样的调查，都跟我们无关。”
“还有，你们收留的那个孩子……”
“赵孟欣！”许昉猛地冲上前掐住她的肩膀，厉声质问道：“你说的是人话吗？和我们无关？他和你无关吗？！”
“好好好，好，与你无关。”许昉似是气极，也像是在认命，“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带着你不值钱的施舍离开这儿。”
他指了指门口，冷声说：“用不着我送吧。”
赵孟欣皱眉，怒极反笑：“你逞什么强？是，你们父子一条心，那你留在这儿能做什么？你是能给他还债还是能替他去坐牢！？”
“滚。”许昉喘着粗气，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自认为很了解赵孟欣，可是现在却突然又看不清她了。
“别让我说第二遍，滚出这个家。”
赵孟欣死死咬着牙齿，又盯着许昉看了几秒，才愤恨转身离开。
赵写意在旁边捂着嘴哭，哭得断断续续，话都说不清楚：“叔叔……叔叔他……”
许昉闭了闭眼，转身冲出门外，赵写意跟在他后面跑，不一会儿就到了许朝荣的公司门口。
这是沈遥川的爸爸和许朝荣当年合伙开的一家小型公司，这些年发展得一直都不错，越做规模越大。
他们到的时候公司楼下已经站满了人，门口贴着封条，停着几辆警车。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许朝荣被两个警察从里面带出来，外面的人举着牌子，高呼着还钱。
“那是我们的血汗钱！你们卖假药，不得好死！”
“还钱！把钱还给我们！”
……………
声音此起彼伏，现场一片混乱。许昉隔着人群看到了许朝荣，对方也看见了他，很快低下头。
老了，许昉心里只有这样一个想法，几天不见，他怎么老成这样了。
“走。”赵写意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拽着许昉向外走：“走，去找我爸。”
他们到赵家的时候赵爸爸不在，赵妈妈满脸忧愁的在门口来回走，看见他们过来，忙上去问：“你们怎么来了？你爸许叔叔家了，你们没遇到吗？”
许昉摇摇头，道谢以后一刻都没停留便又向家飞奔。
赵写意累得气喘吁吁，这会儿眼泪又掉下来，赵妈妈给她擦眼泪，边擦边说：“我跟你爸也是前几天刚知道，唉，谁也不知道老沈竟然能做这种事儿，你许叔叔这次被坑惨了。”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沈接了一批假药的单子，从外边儿倒回来卖向国内，你许叔叔从创业初期就一直跟着他，老沈说什么他都信，唉，这人都有贪心阴暗的时候，哪里能什么话都信呢？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竞争越来越激烈，老沈可能是想投机取巧，哄骗着你许叔叔一起做这个买卖，当时合约什么的都是你许叔叔签的字，被发现以后他就带着一家人逃到国外去了，把这个烂摊子丢下来。”
“唉，坑人啊。”
赵写意眼睛酸胀，她到现在还是不肯相信发生的一切。
沈叔叔怎么会是这样的人，那许昉他们怎么办？
“妈，我去找许昉，晚上别等我。”
赵妈妈连连应声，嘱咐道：“快去吧，能帮什么都尽量帮，唉……昉昉是个命苦的孩子，你们马上都要高考了，怎么出这档子事儿啊。”
叮叮。
赵写意打开手机看，是许昉的消息。
“别来，帮我去学校接小七，别让他回来。”
“哥哥呢？”贺祈看着面前的赵写意，有些奇怪，“小意姐，你怎么了？”
来之前赵写意特意去洗了脸整理了乱糟糟的头发，但是看起来还是很憔悴。
她摇摇头说：“哥哥有点事情，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四月的桂城已经开始热起来了，街上的行人神色各异，来去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小世界。
“赵叔没用，帮不上你们什么忙。”赵宇坐在许昉对面，神色凝重。
自从得知这件事，这些天他一直在陪着许朝荣跑东跑西，他多年不关心商场上的事情，面对这些只觉得无能无力。
赵宇又惊又气，恨不得掘地三尺将沈康裕抓出来，不明白昔日的好兄弟怎么变成了这样。
“律师我已经找好了，昉昉，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是你一直都很聪明，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猜到，老许他多半是……”“我知道。”许昉将手放在膝盖上，轻声开口：“赵叔已经做得够多了，谢谢您。”
说完，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赵宇心里堵得慌，已然红了眼眶，他是看着许昉长大的。
这个孩子从小就比同龄人要更成熟更孤寂些，他知道赵孟欣几乎从来没管过许昉，全是靠着许朝荣又当爹又当妈把他拉扯大，这些年好不容易越过越好，现在全毁了。
“昉昉，你，你马上就要考试了，这件事情你先……”
“赵叔，我没法不管。”许昉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他轻轻咳了一声，才开口：“赵孟欣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可以带我走，但是让我不要再管这件事。”
许昉捏了捏拳头，声音有点哽咽：“可那是我爸，他最难最苦的时候也没放弃我，我不能离开他。”
“这个世界上，我只有这样一个亲人。”
许昉很小的时候，也会羡慕一家三口的温馨日子，后来意识到这是奢望，便不再抱有幻想。
他好像很早就没有了感兴趣的事情，同龄人在笑，在闹，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时候，他唯一的念想就是，一定要好好念书，给许朝荣减轻负担，以后给他养老送终。
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别的牵挂。
直到遇见贺祈，贺祈出现在他生命中，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以前的他时常觉得，那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他们相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赵叔，我送您回去吧，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赵宇点点头，轻叹一口气：“好孩子，苦了你了。”
送走赵宇，许昉拿出手机准备给赵写意发消息，却发现对方已经发了几条过来：
“他看出来了，一直追问我。”
“我告诉他了。”
“我们还在吃饭，等等送他回来。”
合上手机，许昉忽然感觉很累，他想去看看许朝荣，可是他现在谁也不见。
许昉走到沙发前坐下，直直地坐着，眼睛又酸又涩，这一刻他突然很想贺祈，很想抱抱他，像小时候那样。
如果贺祈冲着他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或许他就不会觉得这么累了。
“哥哥。”
许昉侧头，赵写意已经带贺祈回来了，不知道他们站了多久，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他站起身，对赵写意道：“谢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
“走吧。”
许昉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抬脚向外走，然后又回头，静静看着贺祈，良久，才交代道：“很快回来，你先睡。”
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赵写意有心想安慰他，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无力。
“别怪他。”
她忽然听见许昉这样说，然后慢慢停下脚步，侧头看身边的人，泪水滚滚而下。
她好久都没有哭过了，今天感觉哭尽了一生的眼泪。
为自己心爱的少年，也为自己最好的朋友。
她的青春明明还没有过去，她却觉得一切就此仓惶落幕。她哭得伤心，以至于最后只能蹲在地上。
她知道许昉在说什么，刚知道的时候，她是怪沈遥川的，不仅怪他，还带了丝丝恨意。
可后来冷静下来，她想，沈遥川也是无辜的吧，或许离开也是迫不得已，不然怎么会突然就联系不上了呢？
她已经不怪他了，她想，如果许昉怪他，没有办法原谅他的话，是很正常的事情，她会和许昉一起把他揪出来，暴揍一顿。
可是许昉没有，他说，你别怪他。
他是最有资格怨恨一切的人，可是他没有。
赵写意不明白，这样好的人，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许叔叔那么好的人，又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赵写意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抬头问许昉：“你，以后是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到哪里算哪里。”
许昉回到家的时候，贺祈坐在他出门前坐着的位置上。
他走上前，在贺祈旁边坐下，“怎么还不去睡？”
“哥哥。”贺祈轻声唤他，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然后不再说话。
“嗯，在呢。”
下一秒贺祈便倾身上前，张开双手，像过去许昉无数次抱他一样，轻轻把许昉的头环在自己胸前，一下一下抚他的背。
“哥哥，我在呢。”
许昉安静地靠着贺祈，他之前设想的没有错，他的星星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就没有那么累了。
不知道抱了多久，许昉轻声说：“小七，上楼睡觉吧。”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有睡着，像之前一样，一个睡不着，一个不敢睡，只是角色互换了。
许昉还在想今天和赵叔叔的谈话，许朝荣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看会判多少年，至于那些债务，肯定是要还的，他又想起赵孟欣白天的话。
“你是能替他坐牢还是能给他还债？”
替许朝荣坐牢，他倒是想，可惜没人收，还债，一点点还，总能还上的，只是这样的话，他怕是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吧。
许昉伸手轻轻环住睡在身边的人，很快便感觉到对方紧紧回抱住了自己。
果断理智如他，从来没有哪一次做决定会像现在这样艰难。
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层层记忆，许昉最终还是无力地闭上眼，就这样吧。
对不起啊，小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