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否预知自己的一生呢？
许昉无法知晓，但当许朝荣坚持要回桂城的时候，他猜他爸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未来。
许昉找出轮椅，跟贺祈一起扶着许朝荣坐好，然后给他腿上盖了块毛毯。
许朝荣吃力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两个穿着同款羽绒服，摆出同样表情的年轻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贺祈推着轮椅缓慢走，许昉在旁边撑着一把大伞，雪花落在他的左肩，融化。轮迹印刻在雪地里，很快又被大雪淹没。
有路过的熟人向他们问好，“这大雪天带爸爸去哪儿啊？”
“四处逛逛，家里太闷了。”许昉说。
熟人应一声，弯腰跟许朝荣打招呼，“老许最近好点了吧？”
许朝荣笑笑点头说好点了。
一路遇见很多熟人，大家都要上前关心一番，许朝荣就笑着一遍遍重复道：“好些了。”
贺祈垂眸看着许朝荣的发顶，手指紧紧抓着把手，直到骨节泛白才脱力，他侧头看向许昉，对方的眼睛似乎聚焦不了，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不知道是在看路，还是看皑皑大雪。
过了几秒，许昉侧头与他对视，安抚似地笑笑，小声问他，“小七，饿了没有？”
贺祈摇头说不饿。
许昉将伞又像他们这边偏移一点，伸出左手给贺祈拢了一下围巾，“昨天买了鱼，晚上回去烧着吃。”
“好。”贺祈弯腰在许朝荣耳边小声问，“爸爸饿不饿呀？”
许朝荣笑着摇头，末了又点点头，“饿了，晚上回去吃哥哥做得鱼。”
贺祈弯起眼睛笑，开心应好。
一路无言，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
江边空无一人，雪花落进水中很快又融化，他们来时的路再度被雪花覆盖住，只能依稀看见几串很浅的脚印。远山与江水相接，远远看去，天地都被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
岭头云似盖，岩下雪如尘。
桂城的雪年年都很大，但今年似乎格外肆虐持久，贺祈想，再继续这样下几天，桂城很快又要跟其它地方隔绝开来，山路陡峭，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还有两天就又要迎接新年了，他想，回去的时候要去店里买两个红包，今年给许昉和爸爸包个大的，讨个吉利。
“爸爸，冷不冷？”贺祈蹲下身子，倚在许朝荣身边。
许朝荣不知在想什么，低垂着头，没有回话。
良久，他侧头看向贺祈，吃力地抬起手去抓他的手，贺祈忙回握住。
“小七。”
贺祈应声，“我在呢。”
他怔怔地看着贺祈，仿佛在确认面前的人是谁。
“小七，有好好念书吗？”
贺祈如鲠在喉，艰难地弯起嘴角笑，“有呀。”
许朝荣又问，“哥哥呢？”
“哥哥有没有对你不好呀？”
贺祈猛摇头，泪水滴落在层层堆积的大雪之中。
“好了，过两天再来。”许昉开口说话，“等等冻感冒了。”
许朝荣却疑惑地抬头看向他，“今天怎么没人？”
许昉：“什么？”
“跨年啊，怎么没人来了？”许朝荣自顾自地小声说话，“等看完烟花表演再回去，小七这次考得好，看完烟花，回去给他买小蛋糕……”
“爸爸？”贺祈心里一紧，红着眼眶叫他。
“哎。”许朝荣像是突然有了精神，撑直身体，看向贺祈，“小七哭什么？妈妈是不是又打你了？”
“没事儿啊，我让哥哥把你接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别哭了，乖孩子。”许朝荣抬手擦去他的泪水，又转头跟许昉说话，“傻站着干什么？我们去看台上，要准备看烟花了。”
许昉静静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轻轻叫了一声，“爸。”
“嗯……”许朝荣又仰躺回去，好像刚刚简单的几句话已经抽去了他全部的精力。
“爸，睁开眼。”
“嗯……”许朝荣应声，却依旧紧紧闭着双眼。
许昉突然将伞递给贺祈，扔下一句等我回来，便转身飞快跑远，贺祈被定在原地，一手紧紧抓着轮椅把手，一手撑起雨伞，直到许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移动了一下身体，蹲到许朝荣身前。
“爸爸？”
“嗯……”
许朝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抓什么东西，贺祈干脆将伞斜插在轮椅上，伸手包住他的手，“爸爸，你想做什么？”
“小七？”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到极点，贺祈几乎听不见。
“是我。”
“哥哥，哥哥去哪儿了？”
贺祈抹了把眼泪，哽咽道：“爸爸让他去给我买小蛋糕，他很快就回来了。”
“哦。”许朝荣轻轻点头，“好。”
贺祈用拇指轻轻刮他干枯的手，“爸爸，你先别睡，哥哥马上就回来了。
“嗯，嗯，好…”这几个字几乎是从许朝荣鼻腔中哼出，说完，他便又闭上眼睛。
贺祈抬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像是已经沉睡过去的人，他僵硬地张嘴，风便刮进他的喉咙中，干疼不止。
“爸爸？”
许朝荣没应声。
贺祈大口呼气，泪水滚滚掉落，他又试探性地开口，提高音量，“爸爸。”
“嗯……”声若蚊蝇。
贺祈松了口气，一侧头，便看见许昉抱着一个大花盒在漫天飞雪中奋力奔跑，然后在距离他们还有七八米远的地方停下。
“爸爸，快看，哥哥回来了。”贺祈转动轮椅，给许朝荣调整了一下姿势。
“好，回来了就好……”
许昉连头上的雪花都来不及拂去，就迅速蹲下掏出打火机点火。
“咝——砰——”
烟花像是在耳边炸裂，许朝荣掀起眼皮，微微仰头看着天上。
“又、又是新的一年了…”许朝荣笑。
贺祈大滴落泪，却依然笑着，轻声应和：“嗯，新的一年。”
他与站在不远处的许昉对上视线，那人孤寂笔直地站在风雪中，烟花在他头顶绽放。
贺祈也仰头看烟花，有一片雪花落进了他眼眶中，和着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爸爸，看完烟花，我们就回家，好不好？”贺祈问。
无人应声。
贺祈呆滞地低头看向轮椅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许朝荣又睡了过去。
直到烟花快燃尽，他也没有醒来。
“爸爸，回家了。”贺祈松开手，去抱许朝荣，对方的手无力垂下，偏头倒在他怀中。
贺祈终于克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破掉的地方像连着心脏，泪水沾在唇上，轻微的刺痛传进身体里，心脏绞痛不止。
他边哭边叫怀中的人，回答他的是最后一朵烟花绽放的声音。
贺祈双眼模糊一片，一抬头便看见许昉缓慢地一步一步走来。
七八米的距离，他却好像走不到尽头，这样短的一段路，是自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往后蔓延铺展开来，许朝荣成为他父亲的漫漫长路。
贺祈忽然有一种预感，他觉得许昉可能走不到这里了，或许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许昉走过来了，他面无变情地站定在他们面前，然后缓缓蹲下，去触碰许朝荣的身体。
他颤声说：“爸，醒醒。”
“回家了。”
天地又归于宁静，只有雪花还在飞舞。
“咝——砰——”
江对岸忽然燃放起焰火，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耀眼的烟花在那头绽放。
漫长，盛大。
后来听说是有人在求婚。
许昉轻轻握着许朝荣的手，耳边风雪掠过。
他没听到远处的烟火声。
记忆溯洄，他听到的是十年前许朝荣轻轻教他一字一句念书的声音：
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
西楼著意吟赏，何必问更筹。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
浩荡，百川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