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南半球,新生活破壳而出。杨亚桐经历了一两天的陌生和紧张之后,日子突然就变得柔和散漫了起来。
这是个一切都不着急的地方,人们的口头禅是no worries,即使是早高峰,他们也绝不奔忙,安静地排队买咖啡,三三两两在巷子里吃着三明治聊天。
没过多久,他就习惯了见面说G'day,习惯了七点半天还没黑,习惯周三去逛夜市周四采购之类,有着天然时间表的生活。
而凌游似乎更加适应,迅速入乡随俗地爱上了冲浪,把自己晒成了小麦色。杨亚桐对海边没有那么多兴致,从小在海滨城市长大,这边的海和家里的海归根结底是同一片水,只是景致不同而已。他时常会在等待的时候睡着,醒来发现自己的脚连同大半条小腿都被凌游埋在沙子里面,假装恼怒地踢开,追着他在水边笑闹一阵子。
回家的路上,凌游问:“圣诞节你有假么?”
“有,祁老师要回国,我可以休一个多星期。”
“那我们26号去逛街?”
“不了吧,太热了我会化掉的,不想出门。”
“第一次过夏天里的圣诞节,总要有点仪式感吧。”
“都允许你在家放树了,还不够有仪式感么?”
“在boxing day抢购才叫真正的融入当地生活。”
“可家里什么都不缺啊。”
“我想去买个洗地机。”
“才买的吸尘器啊。”
“只吸尘不够用,比如那天你弄了几滴在地毯上——”
杨亚桐脸一红,厉声打断:“行了!别说了!买!”
距离圣诞节还有一周,这周的手术量有点大,杨亚桐已连续两天住在医院。这天下午,一场大雨过后,蓝花楹落了满地,医院停车场旁边有条小水渠,上面一座年久失修的铁桥被围了起来,傍晚的阳光照在上面,给它笼了一层暗金色,他看着这个画面入了迷,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正准备发给凌游,一个电话抢先闯了进来。
他叹了口气,只说临时有事,要晚一些,不能回家吃饭了。
很沮丧,那么美好的照片也没发出去。
接近午夜才到家,凌游躺在沙发上抱着一本厚重的教科书,他喊着“我都快臭了得赶紧洗澡”,冲进了浴室,不到十分钟便跑出来,倒在他身上不动弹了。
他的湿发被冷气吹得带着凉意,摸上去是平缓流过的小溪。
“累了吧。”凌游问。
“我就歇会儿。”说完,他拿着凌游的手放在自己身上,腻腻歪歪的。
凌游说:“你说的‘歇会儿’,就是三秒钟之后会睡着的意思。”
“不会的,我可想你了,我要和你聊天。”
“嗯,你说。”凌游轻轻笑着答应。
杨亚桐晕晕乎乎地扑进他怀里,沉默着抱住。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或者说到了墨尔本之后的生活,自己迅速地从一种忙碌投入到另一种忙碌,尤其是最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好好跟凌游说说话了。
他问:“师兄,我是不是把你的付出都当作理所应当了。”
一句没来由的话把凌游问臊了:“这种事……怎么还升华到付不付出了,我付出……什么了?”
“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每天都在等我回家,不管几点钟,都照顾我,而且你一个人提前来,租好房子买好车,布置好一切,我一来,什么都不用做,整个家都是现成的,我都没考虑到你也已经开学了,你也要上课要考试要写论文。”
“没关系的,前两周orientation本来就没什么事儿。”
“我觉得自己,被你照顾得太好了。你知道么,他们听说我有男朋友,大老远跑来陪我,还每天衣食住行无微不至,都特别羡慕。”
“是么?”
“是啊,这边的注册医生要频繁地换地方,很难在短时间内开始感情,即使之前有男女朋友,也会因为时间和距离分开,很多医生是做了consultant 之后才谈恋爱结婚,也有不少人干脆就没有稳定关系了,所以他们都说我很幸运。”
“应该的啊。”凌游拉着他的手走去卧室,似乎是因为夜已经深了,讲话低沉沉慢悠悠,他可太喜欢这种调调了,笃定,让人心安。
“你记不记得,临走之前去你家,吃完饭,大舅舅和我一起收拾桌子,一边收拾一边偷看我,问他是不是想跟我说话,他鼓足了勇气,说桐桐以后拜托我了,要让他吃得饱饱的。他不爱喝汤,要喝冰可乐,但是天气冷的时候不要给他喝,还说了一堆你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我想,你在家被那么悉心爱护,我一定要尽可能多做一些,原本背井离乡已经很辛苦了,如果爱再缺少一块,那得多委屈啊。”
杨亚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在这块陌生的大陆上,他和凌游相依为命,心里莫名突然涌上一层细密的酸楚:“师兄,我真的好想胖大海啊。”
凌游假装生气:“杨亚桐我跟你这儿煽了半天情你跟我说你想狗?!”
“哎呀不是,我就是想,你那么爱我,已经足够幸福了,如果胖大海也在,那就是最最完美的生活。”
“可她胆子太小,飞长途怕她应激。”
“嗯,我知道,所以也就是想想。”
凌游当然也想她,毕竟是自己从那么小那么奄奄一息养大的,他想了想:“要不这样,我明天问问吴医生,如果她状态可以的话,找一个可以带宠物的航班,我回去接她一趟,陪她一起坐飞机,应该比货仓托运好很多。”
“真的可以吗?”
“先给她做个检查。”
医院的圣诞晚宴结束后,杨亚桐没和他们一起继续出去玩,早早回了家。很奇怪,开过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明明是亮的,等他停好车,居然一片黑暗。
打开车库门,圣诞树突然亮起来。
他会意,笑着走近,想要看看凌游在搞什么小气氛,和早晨出门那会儿不同,地上多了一只大纸箱,他蹲下,小心打开,突然,一张甜美的脸冒了出来,冲天辫儿上扎着红绿相间的蝴蝶结,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天使。
凌游走出来说:“其实我还做了个小红斗篷,她嫌热不愿意穿。”
杨亚桐瞠目结舌:“师兄,她——你怎么——胖大海是怎么过来的?”
“巧了,咱们家徐主任要去Perth开会,我求她改了机票先飞到这儿,她说胖大海状态很好,一路上都很省心。”
他又一次说不出话,任由怀里的兴奋小狗拼命舔他的脸。他不解,凌游每次都能把这些厚实的感动,说成那么轻而易举的样子,好像这些为了满足自己而做的努力,都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这天晚上,熄了灯,他们给窗帘留了一条缝,看外面的彩灯。杨亚桐看着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小狗,握了握凌游的手:“师兄我不想去悉尼住四季酒店了,我也不想看烟花了。”
“为什么?”
他转身,用头顶蹭凌游的下巴,话闷在喉咙里,瓮声瓮气的:“你,胖大海,这间屋,现在,已经太幸福了,人不能这么贪心,我想要的已经全部都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