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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作者:海苔卷 当前章节:33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这场疟疾,让余远洲在医院躺了三天。

出院后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开机后,他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救急」号码。手指摁在拨号键上半天,终究还是作罢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是丁凯复,该怎么办。

如果丁凯复来尼日利亚是为了他,该怎么办。

如果丁凯复还对他说爱,该怎么办。

余远洲再一次对丁凯复的执着感到了震撼。但和以前那些恐惧的震撼不同,这一次的,发胀发酸。

假婚礼后,丁凯复信守承诺,的确没有继续纠缠,甚至可以说是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连这次救他一命,都不肯留名。

那个有空子就钻,没空子就耍赖发疯的丁凯复,竟然会信守承诺。

那个不管干什么都要「换」的丁凯复,竟然学会了「爱」。

曾经,丁凯复也爱余远洲。有纯粹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一种「狩猎」,一种「Fish love」。

「Fish Love」,余远洲第一次知道这个词,是源于初中英语试卷上的一个阅读理解。

文章很短,开篇就说贤者看到个年轻人正在吃一条鱼。贤者问年轻人:“Young man why are you eating that fish?(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吃这条鱼?)”

年轻人答:“Because I love fish(因为我爱鱼)。”

“你爱这条鱼,所以你将它从水里捞起来,将它宰杀,烹饪?”贤者说,“请别告诉我你爱这条鱼。你爱的是你自己。因为这条鱼鲜美可口,所以你吃它。”

曾经丁凯复的爱,正是如此。他爱,是因为余远洲能满足他生理和情感上的需求。

长得可心,像他心里的老师。人也干净,不用担心染病。而且还聪明,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刺激。

就像是逮一条极其鲜美且稀少的鱼,再怎么执着地追着跑,最终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吃。

那不是「爱」,那是一种「需要」。

如今的丁凯复,仍然爱着余远洲,但他的爱已然变得纯粹。

从失去余远洲那日算,已经过了将近七年。这七年,他自信过,迷茫过,虎B过,疯狂过。一直急得团团乱转,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但在三十五岁这一年,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不怎么办。

不去想让余远洲怎么办。他接受余远洲给的结局,尊重余远洲的意愿。

就像王小波的那句名言: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

这份真诚的「爱」,让余远洲第一次对丁凯复生出了「亏欠」,进而产生了动摇。

一方面,他知道自己也没放下丁凯复,在幻想一个破镜重圆的可能;另一方面,理智和经验又强迫他不要心软。

像是憋着个打不出来的喷嚏,迟迟下不定决心。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么掩耳盗铃地过日子。

但有句老话说得好。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

——

七月,拉各斯的雨季。

余远洲蹲在地上,看着鞋盒子里的皮鞋叹气。

好消息:这鞋的确是真皮。坏消息:它长蘑菇了。

扔吧,不舍得。这是他最贵的一双皮鞋,都没穿上几回。不扔吧,那就得拾掇。但让余远洲刷鞋,堪比让猫拉雪橇。

犹豫半晌,他薅了几张纸巾塞鞋里,放床边儿晾着了。起身把潮掉底的纸壳子戳门外边儿。

这里资源匮乏,什么纸壳子塑料瓶子,都不能算垃圾。舍管的马达姆每天都会收一圈,拿去卖钱补贴家用。

关上门,头顶上的小灯泡闪了下。余远洲知道又到了快停电的点儿了,抓紧时间洗漱。洗完头发,拿起墙上挂的小浴球打香皂,给自己搓了个遍。

D城的夏天干爽,打不打沐浴露都没差。可拉各斯不是,这一天下来人都胶粘。空气里灰又大,两天不打香皂,脖梗子就挂皴(cun)。

关掉滋尿似的小破淋浴头,浴室里静得阴森森。窗外黑咕隆咚,风里夹杂着凄厉的怪叫。

余远洲总能听到这种怪叫。王好汉说是野生动物在崩锅儿(那啥)。三月问说是非洲豹,四月问说是非洲犀牛,五月问说是非洲野狗···

每月都不一样,永远有动物要崩锅儿。余远洲觉得王好汉糊弄他,又没有证据。但后来他也不再追究了,因为遭遇了两次防空警报。

事实证明,鬼鬼神神的杀伤力,在人身安全面前几乎为零。

余远洲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用浴巾搓头发。等差不多干了,他习惯性地把枕头旁的盒子打开。

那是一个包着麻料的木盒,手掌大。盒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红钻戒指,一块染血丝巾。

假婚礼那天,他怕丁凯复的指纹和DNA入库,对警察谎称是自己的,着急忙慌揣兜里了。

本想处理掉,可一拖再拖,直到回国都没能处理掉。而后来尼日利亚,他竟然就这么带了过来。

回想起刚到尼国的那段日子,真的是很心酸。

哪儿哪儿都不适应。当地员工懒散奸滑,没人真心听他话。什么都得靠自己,连个能诉苦的人都没。到了夜晚,孤独又像个大伥鬼,满屋乱晃。

余远洲一个三十出头的老爷们儿,也好几次没扛住,半夜偷摸闷被子里哭。

人一脆弱,就不自觉地寻找精神寄托。

余远洲也不知道,为啥把这俩玩意儿拿出来当寄托。但当他想着丁凯复的时候,还真就是最有勇气的时候。等到想也不管用的时候,他就开始模仿。学丁凯复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腔调,骂娘的重音。就像玩一场强者cosplay,代入那个无畏的角色,他也就跟着无畏了。

余远洲看着枕边的红,眼皮一点点合上,再一次地,在思念里睡着。

半夜打起了雷。

余远洲被吓得一个仰卧起坐,还以为空袭了。

雷十分密集,一个接一个,炸弹似的。窗户咣当咣当颤,夜黑咕隆咚,风嗷嗷叫嚣。

紧接着雨下起来了,强劲地拍在玻璃上。像是外面有个大猩猩,鬼叫着锤窗。

余远洲对暴雨天有PTSD,但他有自己的解决方式——喝酒。

他伸手去拽床头的灯绳,灯没亮。看真是停电了。拿起床头挂的手电筒,起身从壁柜里够出半瓶红酒。坐回床上,拔掉塞子对嘴吹。

没一会儿,酒上头了。余远洲刚准备眯觉,又有点想放水。吭吭了半天不想起,这时就听门咔地响了一下。

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余远洲还是注意到了,他僵在床上竖起耳朵。

咔。咔咔。咔。

门果然在响!

他掀开被子下地,缓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可能是因为停电,也可能是被堵上了。

“Who is it?(谁)”他高声问道。

没有回复,但门锁的咔咔声停了下来。

余远洲松了口气,想着可能是趁雨天摸进公寓的小毛贼。他用警告的口气冷声道:“Get out of here!Or I’ll call the guard。(赶紧走,否则我叫保安了)。”

门外一片寂静。

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准备去厕所的时候,就听一阵巨大的砸门声。

邦邦邦!!邦邦邦邦!!!!

跟着落雷一起炸,单薄的小屋都跟着晃。

作者有话说:

都睡了吗,我偷偷放一个双更。(明天应该也会有双更)

呜呜呜我的小鱼哥,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小鱼哥。丁狗,妈再给你最后一次两次三次机会,你可给我抓牢了。

马达姆:法语词汇,在非洲用来称呼年长女性。

例句:路边有个卖冰棍儿的马达姆。

崩锅儿:天津土语。本指老式崩爆米花机(葫芦形手摇压力锅),把爆米花崩进袋子的环节。因为锅像阿姆斯特朗炮,那个爆米花白白的,然后还得放在那个嗯,我就不描述了。总之这个词儿被引申为和谐。

例句:大狗想趁老婆迷糊崩锅儿,您猜猜他能成不能成。

今晚睡前给大伙儿讲解两个词儿,但我想你们明早起床以后,一定只记得崩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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