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已经醒了,嫂子你能去看看吗?”贺子言慢吞吞地从转角走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醒了?
顾鹤微微蹙眉,这才过了麻药半个小时,就醒了?
“不了。”他的目光没什么焦点,眼帘垂下来,盖住了所有情绪。
“求你了,就一会儿,就算是帮我帮我照顾一下下。”说完贺子言就跑开了,对着手里的电话支支吾吾说着什么。
顾鹤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挺伪善的。
嘴上说着拒绝,但脚步已经走到病房前,推门而入的瞬间,床上躺着的人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
那锋利高耸的眉骨本让他看起来很阴戾,此刻也变得柔和起来,勉强地扯了扯唇角,胸膛的扣子没有系上,露出了心电图纹身。
贺云屺的手指勾了勾垂到他的床边的手指,那一点点温度似乎让他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等我好了,我们能谈谈吗?别再拒绝我了。”
不要再逃走了。
哪怕也能给他一点回应,一点就够了。那么他就能依靠着这一点微薄的希望活下去。
“嗯。”顾鹤被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睡吧。”
但他的手指又被拉紧了几分,顾鹤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轻声道:“我不走。”
贺云屺点了点头,眼皮抖了抖,很快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好神奇,三年前躺在床上的是自己,现在竟然角色对调。
他一直觉得自己离开贺云屺后过得很平静,生活也变成了大多数人的样子,再次恢复用冷漠来保护自己,没有人能靠近,他也不会受到伤害。
再次相遇,他以为不论贺云屺做什么,他都能表现出淡然、冷漠、释怀。
可是心跳是最难以欺骗的证据。
其实他在感情方面非常的被动,他很多东西可以感受到,但是只会死死的守在心底。
现在觉得自己的思绪乱如麻,呼吸也凌乱颤抖,也许总要给心里的汹涌一个交代的吧。
贺云屺就是一个深渊,他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鲁莽地跳下去,摔倒一次是意外,两次是他活该。可是他的攻势太猛了,难以让人招架得住,可以说不留退路。
他一开始将人狠心推开,可终究他的本质是善良的,他不瞎,也不是铁石心肠。
这场拉锯大战,总归要一方来宣判的。
事不过三,这不是给他一次机会,倒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顾鹤贴近他,不知是因为低温发抖还是术后麻醉渐渐失效疼得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贺云屺,我很难追的。”
*
夏至已至。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茂密树冠,金色光线闪烁在暗绿枝叶间,除了蝉鸣,倒是没什么嘈杂的声音。
只是今年的蝉鸣比往年叫得响亮
刚下班的顾鹤不经意间抬头看着树木间露出的一片夏日淡蓝耀眼的天空,或许是敏锐的第六感,让他有一种处于窥视的错觉。
他扭头看过去,路边停了一辆墨绿色的阿斯顿马丁,氙气灯的线条锋利,车窗是黑黑的反向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
其实坐在车上的人能感受到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分明是望向自己。如果那双手能再轻轻抱住自己,再开心地对着自己笑,就够了。
车窗慢慢摇了下来,露出的英挺正气的眉骨弓起,接着是一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脸,贺云屺。
夏季,连风都是热的。
有一种错觉,似乎回到了三年前,贺云屺接他放学的时候。
在东南亚的第三天,顾鹤还是接到了上头的电话,有一个保密的重要案子需要他出手。
贺云屺只在那半个小时醒过来,其余的三天完全是处于沉睡状态。
从他的化验单结果以及各项检查指标显示,他已经严重睡眠不足甚至还有安眠药依赖症,或许这一次因祸得福终于能真正闭眼休息了。
和他的首诊医师确认了一下他的身体状态,并且很快国内的专业医疗团队来为他治疗,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果然是件棘手的案子,因为这件刑事案件涉及到某国层领导。所以尸检流程比平时的还要复杂二十倍。
真正处理完了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虽然每天贺子言都如实的给他汇报贺云屺的情况,但其中还是夹了不少私货的。
“7.14,AM7:30,哥还没有醒。不过他说梦话了,就是找什么宝,我哪知道他要啥宝,我上哪给他找啊?”
“7.15,PM16:49,我的天,谢天谢地他终于醒了,不过睁开眼第一眼看到这么帅气的我为什么又闭上眼,他在失望什么?!”
“7.16,有没有搞错现在是凌晨3点哎大哥!这个病人有没有点病人的自我意识啊,都这个份上了还管什么工作看什么破文件,我真是无语了,我也是个大冤种,为什么大晚上的要来给他守夜一起遭罪!我的黑眼圈都出来了,呜呜呜。”
“7.17,AM8:00,大清早要吃什么清汤面?我说呢,原来是翻陈年老醋出来吃了,他亲弟弟生日礼物都嫉妒,太没品了,我在这东南亚人生地不熟哪给他买清汤面,净会为难人!他居然让我下厨复刻出来?没事吧这大爷,但我偷点懒给他点外卖了,「运费6$」,太贵了,换一家,「运费2$」,还可以,就唐人街的沙县小吃吧,假装看不到敷衍敷衍就过去了。但没想到被他发现了垃圾桶里的外卖订单纸,淦!”
“7.18,AM9:00,他刚刚吃完药了,医生允许他玩会儿手机,瞥了眼聊天框很眼熟,那不就是你的聊天框嘛!他看他打字飞快,生怕你拉黑他似的,可手一直在抖,字一遍一遍的打错……不是,这后遗症这么厉害吗?”
“7.20,PM15:30,有个混血的护士小姐姐跟他表白了,那脸黑的跟炭似的,说话是一点都不客气,问那个女的是没长眼看不见他的婚戒吗?我都愣住了,妈的,什么时候他不守男德居然结婚了!”
“7.20,PM15:35,哦,呸呸呸,超过两分钟撤不回了!我哥守男德的,超级守,我错了!我看到他给你的备注了,是「宝贝老婆」,好不要脸哦这男人,都没有把你追到手就乱叫。”
……
就这样贺子言的聊天框总是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
现在突然看见贺云屺,让顾鹤有点看得不真切了。
他的心瞬间收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蜷缩起手指,目不转睛地,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是好。
贺云屺已经下车朝他走过来了。
看来身强体壮的人恢复力也很强大,已经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半个月前的病态了。
他穿过车水人流,双手插兜,脸上的表情是染上柔意的淡笑。
“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贺云屺很少有这么局促的时候,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像不舍得错过。
顾鹤眨了眨眼,似乎并没有想到他的搭讪方式那么老套。
“可以吗?”
“不了,下午我还有课。”
贺云屺似乎意识到顾鹤的话变多了!虽然还是拒绝的话,但丝毫没有被拒绝的失落,只是有点舍不得。
“我送你。”
已经两点多了,到W大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现在打车也来不及了,一双蔚蓝色的眼睛正巴巴地望向自己毛遂自荐。
“谢谢。”
你一定想不到,那个杀伐果决的商业巨鳄赶走了自己的司机却给别人当司机。
后面距离停着一辆不起眼的大众,窗户都是摇上的。但避光性不是很好,隐隐约约能看见好几个人头挤在挡风玻璃上。
“啧啧啧,我就说吧,嫂子就是心软。”
“哎,老大嫁作商人妇。”
“你谈恋爱的样子也是那么的不值钱。”
“嘿,贺子言,别给我发现你谈恋爱,指不定比我还舔!”
“谁舔谁还说不准呢?”
“你小子够自信啊,是不是偷偷交了女朋友?”
“关你屁事,去接你小男友下课吧你。”
——
顾鹤从W大毕业后直接被举荐到更高学府A大,成为了特聘讲师,课程安排不算多,还算轻松。
看到熟悉的A大校门,顾鹤正准备提前解开安全带,不料车速并没有放慢的意思。
贺云屺望着他的侧脸,问:“在哪个教室?”
他的的声音低沉悦耳,熟悉的雄性荷尔蒙的气味就在自己鼻尖。
顾鹤心跳不可抑制地有点快,深呼吸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还是报出了目的地,“......教学科研楼C2104。”
一溜烟功夫不知道贺云屺有什么特权,居然把车直接开到了教学楼下,显然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贺云屺望着他一双美目看着自己。于是倾身过去「啪嗒」替他解开安全带,“走吧。”
“你、”
“我能旁听顾老师的课吗?”
想说不可以也不行,A大的课本来就允许外人旁听,顾鹤没理由让他出去等,看着教学楼大摆钟的时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