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七,雨雪未停。
自那日过后,“勒木”每天都有一段时间来帮江不闻换药,烧在第三日的时候完全退下,风寒却还没有好尽,江不闻的鼻息一直被堵着,直到今日才能闻见了一些味道。
他现在的体力已经能够下地行走,被梦魇惊醒失眠,或者实在闷地受不住时,便会摸着走两步。
天资聪慧的人,学什么都很快,下地走了几次后,屋内的陈设,江不闻便已经记得差不多:桌椅圆凳与寻常事物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驻足的,就只剩下了挂在帐内最里侧的一副画……或者是题字……
江不闻时常站在那里好长时间,让自己专心地去想,挂在那里的究竟是画还是字——
如果是画,拓跋野的王帐里放着什么画?美人图还是将军令?
如果是题字,又题的什么字?……拓跋野会挂什么样的一副题字?
他想得多了,心中的痛苦和恨意就会控制不住地弥漫开来,脑中尽是曾经的种种回忆,夹杂着或实或虚的梦魇,让他的双目生疼。
到底是画还是字……江不闻从来想知道的都不是这个。
至于为什么这么执着,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
甘七晌午,阿索那小可汗进来的时候,江不闻像往常一样来回摸着墙上的题字发呆。
说是走神,江不闻却在帐口窜进冷风的刹那醒了过来——他其实不喜欢身份成谜的人,只是在这囚牢一般的王帐里,这位“侍从”勒木,是他作为笼中鸟唯一能够与外界的接触。
“今日这么早就——”
江不闻转身的动作一断,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拌住,他未留意先前搬错位的圆凳,顿时失去重心便要摔下。
刚将手上事物放下的拓跋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揽住了他。
江不闻闷闷一声,撞在了拓跋野的胸口,头脑还没反应过来,鼻尖便已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原白酒香。
他的脑中“嗡”地一声作响,怔了半秒,紧跟着便意识到什么,猛地推开了那人。
不是勒木……
“你来做什么。”江不闻慢慢向后退去,声音骤然冷下。
这样的态度拓跋野再熟悉不过,与先前江不闻面对“阿索那小可汗”时的态度如出一辙。
他愣了愣,眉峰微微蹙上。
江不闻……怎么忽然认出他了?
“这里是阿索那,我的王帐,我为什么不能过来?”拓跋野几乎是立刻变了脸色,露出一点轻蔑,反问他。
江不闻无从反驳,只是冷着面容,伸出手虚浮到空中,慢慢走回床边。
“几日不见,你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你自己说的,我赶快好起来,才能早点将你除之后快。”
江不闻相较刚见时的颓然已好过太多,说出的明明是蜇人的毒话,拓跋野却只停了片刻,从鼻腔里闷闷笑了一声。
江不闻变得有人气了,这很好。
江不闻失明后,各感官都变得灵敏,这声低笑几乎一点没落地进了他的耳中。
拓跋野在笑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非常不喜拓跋野给他的这份怪异,在江不闻心里,拓跋野的笑早已经是藏着利刃,或是站于高处的嘲讽……
令人生厌。
“还记得你刚来的那天么?”拓跋野问,“阿索那的王贵们正在举办冬宴,敬神宴神圣,而你,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从帐外被人牵了进来。”
昔日屈辱如在昨日,江不闻慢慢握紧手掌……
他怎么敢忘。
拓跋野转身,行至帐口,将帘掀开来一些,冷风立时进到帐房内,江不闻散着的头发被风吹动,几缕遮住了眼睛上的白布,与他清冷疏远的面容相称,让人平白生出一股错觉:好像他本不该在人世染尘的。
“这条狗在神宴上见了血,惹怒了加陀神,使阿索那直至如今仍风雪不止……”拓跋野不由看了他一会儿,又倏而回神,声音透着薄凉,眸光却深了些,“江应……你要赎罪——”
“——江应不是你叫的。”江不闻打断他,“拓跋野,我说过很多次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忍住被凉风勾起喉间的痒意,想起先前“勒木”提过的祭祀,大抵猜到拓跋野所说的“赎罪”是什么。
江不闻的面色虽比先前好过很多,却还是泛着白,喉头痒意灼着人,忍了一会儿,面上便明显地多了些血色。
拓跋野深渊一样的眼睛看了他片刻,转而放下手,将帐帘合上。
“明日祭祀你要去当礼士,现在受了这点风,便狼狈成这幅样子了。”
勉力的控制却被轻易看破,江不闻张唇,再忍受不住,猛地咳起来。
“……嘲讽够了么?”他断断续续地问,一张开嘴,便漏进许多风,尽数灌入肺部,令他咳嗽不止。
唇边很快被压来一盏茶,他还未下咽,便被呛住,咳得愈加凶猛,手掌一扫,茶盏便应声落地。
江不闻说到底还是舍不了那点傲气,虽是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拓跋野一直注射过来的目光,好似银针一般,扎进他的体内。因而在这种时候,他想的竟然不是怎么尽快让自己咳嗽停下,而是将拓跋野赶出他的视线里。
“你走开,不用——”
唔!
未说完的话忽然被堵在咽喉中,江不闻浑身一颤,只闻见那忽然凑近了的酒香,拓跋野便已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唇齿。
他甚至没有多余的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挣扎。
拓跋野蹙起眉。
江不闻这样的状态饮不下茶水,想要止咳,便只剩下了这一种方法。
拓跋野托住他的后脑,把江不闻的头按到自己的肩上,牢牢束缚住他的身位。
“江应,你答应过我的,要听话……”
他的声音低沉,又透着点蛊惑,启唇吐出的气息落在江不闻的耳边,“听话”这两个字便好像存着魔力一般,让江不闻立时僵了僵,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两个字,他曾经也对江不念说过很多遍。
听话……
他慢慢停下反抗,拓跋野知道江不闻不再挣扎后,按住他头的手向下移,拍上他的后背,手掌还捂在江不闻的唇上,两者相互结合片刻,他的咳声终于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好了。”
拓跋野吐出一口浊气,感受到手掌沾满了江不闻口中的津液,不知怎么,声音变得有些低哑,视线也不愿意停留在江不闻的身上了。
他松开了他一点,预备收回手,一直躲在怀中不吭声的人却猛地扑过来,紧跟着脖颈处传过痛意,偏凉的唇齿与他贴合,让他立时愣在了原地。
“我讨厌你……”
江不闻哽了点声,狠狠咬上了拓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