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太宰将这个请求说完,我的意识还没有来得及进行思考,我内心就先异常汹涌地涌现强烈的情绪──有某种异常鲜明到几乎可以说是强势、我自己都有些愕然的感觉告诉我,让我不能答应太宰这个要求,不然我日后绝对会为此而后悔。
我不太记得我有没有说过,我一般来说内心很少有过于激烈的情绪变化,大概是我的异能天衣无缝即使能在其他无关紧要的琐事可以选择主动发动,但更多时候都是在面临生死危机的前几秒强制被动发动的,而横滨又是个不太平的地方、我也过着与安全平稳无缘的动荡生活,我自从有这个异能力开始就无数次目睹自己因为各种原因死去的情景──直面死亡大概是人类正常的情况下所能面临最大的危险与刺激,也因此我逐渐习惯了异能带来那些栩栩如生的示警画面后,我也逐渐习惯并能够从容应付死亡画面预警之后的现实危机、并做出恰到好处的正确应对,也因此除此之外相对平淡的刺激对我来说我其实很难涌现最开始还未习惯自己异能力之前的那种激烈反应。
简单来说,就是我其实是多少有点后天造成的情感缺陷而很多事情上的情绪反应有点匮乏的一个人──当然我大致理解其他正常人的情况之后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对他们来说是异常的,不过一来是这样的异常并不影响我正常生活,二是我认为既然这并非先天的问题那我自己努力过后应该能够渐渐矫正过来,于是在此之前我也不曾为此焦急过、并平淡接受了自己的不寻常之处。
撇除我遗失的那些记忆里可能遭遇的事情,在我来到这里后少数内心产生鲜明的情绪波动都是因为太宰──不论是我能够找到理由的,例如为了太宰偶尔难得展现一次的纯真模样以及微笑所打动而也不自觉想回以微笑,或是之前毫无理由地因为太宰无意间表现出来的细微言行而稍微生气起来,这在我看来都是既让我惊讶也让我认定了太宰是我失忆期间缔结了某种比较紧密关系的重要的人,不然我无法想像我会因为一个交情普通的人牵动心神到这种程度。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我因为太宰而产生的莫名情绪最强烈、甚至可以说是差点让人失去理智的程度,就连我勉强维持理智回过神来都觉得这些曾一度在我心中喷薄而出的情感也感到心惊肉跳,就像是毫无缓冲地一口闷下高浓度酒精的烈酒一般,比起细细分辨箇中滋味,我在此之前却是因为不习惯的浓烈甚至呛喉的强烈刺激而没办法缓过神来──只是情绪冲击过后,我也开始对于过去曾和我一起探索过枪牢的那个『太宰』到底身上发生了什么、与他最后的结局有了不太妙的感觉。
可以说原先对于地牢的未知之处姑且抱着『可能会有利于我们的可能性和不利于我们的可能性参半』这种乐观态度、而保持冷静观望的理性状态,我可能对于太宰居然愿意为我做到这种程度而感到些许震动、也可能会担心太宰而对他这个想法并不赞同,但却有被太宰所说出来的理由所说服的余地──毕竟对我来说,先取回记忆确认我和太宰到底算什么关系这点目前是优先度最高的待完成事项,某方面来说太宰对我的认知是相当准确的,我确实是认准了一件事情就容易变得顽固且不听他人劝阻的死心眼性格,甚至为了自己的目标也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损失与牺牲,就和我清楚只要理由合理太宰会接纳我对他一些事情的劝说一样,反过来其实我也是如此,只要太宰的说法我觉得可以让我接受并放下原先的想法,我也可能因为他的说服而一定程度改变主意。
但在这种几乎是异常的情感波动,却让我不得不严肃地去看待骤然『不好的猜测』成真机率激增的这件事情,无法轻易被太宰说动而答应让他尝试这种直觉与情感告诉我十之八九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甚至令我后悔莫及的事情。
就算是还没取回记忆、也和眼前的太宰没有相处太久的时日,但我也很确定我并不想要因为自身的轻率而失去他──不只是我的情感总是不时告诉我太宰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也是因为太宰也将我当成他特别的人。
每当意识到我们彼此的情感只差再确认一些事情就可以几乎被我认定是双向、确认我们透过情感的无形桥梁架构起了某种牢不可破的关系的情况下,我的心就产生了难以言喻的莫名战慄与接近雀跃的奇妙心情,让我无法简单接受自己在确认彼此的心意是否是真正意义相通之前就失去了可能与自己建立起特殊联系的太宰。
「──织田作?」
而或许是我骤然出现的情感导致我脸上的情绪也难得明显透露了出来,而那种表情怎么看都更接近严峻而非其他可以适当忽略的情感的缘故,太宰望着我稍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露出像是略感到不安与疑虑的模样轻声呼唤了我一声。
我骤然一惊,回过神来我也吸取上次的教训,没贸然把内心喷涌的情绪在未经冷却处理的情况下肆无忌惮地袒露出来、以免自己激情当头而用过于粗暴的方式伤害了太宰,我压下因为这样突兀情绪冲刷下而变得有些纷乱的思绪与情感,我微微向太宰摇头,说了声『没事』姑且算是安抚一下太宰的情绪过后,我决定徐徐图之、先按照原先打算询问的问题来一遍流程,并在这个途中反过来说服太宰放弃这样危险的想法。
「我只是很担心。太宰,你有想过假使你这么做了,但你对于这个地方的不乐观猜测实现了你要怎么办吗?」
我的询问让太宰像是为之莞尔般垂下眼帘微微地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又是那种让我感到有几分心悸、看不清迷雾深处隐藏的情感的朦胧笑靥,他用近乎温柔的安抚语气缓缓说道:
「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这个世界上『太宰治』的存在因为被杀死了过去、也一同抹消了未来而消失罢了,就像是第一膛室入口的雕像那边铭刻的文字所说的那样──织田作,我一直不和你说我来这里之前的职业以及与其相关的事情,是因为我过去担任那项工作时所做的一切就算以织田作看来大概也是罪无可赦的坏人才会做的事情吧,为了自身的利益而践踏利用他人、为了我自己的目的而毫不犹豫地牺牲了对我产生信赖与情感的同伴、为了我的私心而主动犯下了无数罪刑也因我而产生了无数罪恶,我是个就算活着也无人关心、就算死去也只会让人拍手称快的罪人,而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余会因为我的死亡或消失而伤心欲绝的亲近对象,牺牲这样的我去为了这样可能没有回头的事情进行探路,这是『最优解』。」
太宰静静地用一点也不像是他口说说出来的话那样宁静的声音平缓地诉说着,但和他把自己说成像是罪恶累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的说法不同,他此时的表情几乎让我觉得更接近于圣洁般毫无罪恶的阴影,但我很快就意识到了太宰更像是在为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打算以某个方式进行弥补的那种对自己造成的罪恶心知肚明却有心补偿的人一样的心情才说出这些的。
直接点讲,就像是曾经的我因为一番谈话心生触动而想要改变自己在错误轨道前进的人生一样,或许我对于自己曾犯下的罪行,说真的并没有其他人听到我的人生历程突兀转折时以为会有的那种是因为强烈罪恶感或是类似情感而痛悔并决定回头是岸的想法,毕竟有些事情我是在清楚那是错误的情况下却因为自己必须这么做的原因而去做的,在那不杀人就会因为种种原因而反过来被杀害的时光之中,我没打算否定也没打算为了我曾经的做为而后悔──但我只是想要去改变,看我这样的人是否也有办法得到某些我曾经欠缺却不知该如何获得的事物,也因此我愿意为了得到它们而以我自己觉得适合的方式进行在他人看来像是赎罪或是忏悔一样的改变,试着去行善、试着去救人、也试着为了某些比我更应该好好存在于世界上的『好的东西』而付出自己身上仅有能付出的事物,而就算某个时刻来临时我必须为了过往犯下的罪行而付出代价我也不会挣扎也没有怨言,说这些话时的太宰给我的感觉和这些我现在也仍旧怀抱的心情很接近,也因此即使太宰没把他的心情掰碎向我细细说明,我依旧意会了他的想法与打算。
我很清楚自己并非太宰认定的那样可以为之牺牲、用『罪恶的自己』来换取的某些世界上比他更应存在的『好的东西』,事实上如果把我过去的履历都说出来,可能就连太宰也会吓一跳,旁人看来我们两人或许也都是半斤八两、谁死也不可惜的坏家伙吧──只是即使早已决定要设法拒绝太宰的提议,但他这么说的时候、我一时间因为完全能够理解并产生共鸣的状态而在理解了他真正意思的情况下被他的觉悟所打动了,无法像我原先打算地用巧妙委婉的方式劝阻太宰、或是乾脆用强硬的态度强行驳回太宰的请求。
只是,不想失去太宰的心情仍是更胜一筹──也因此太宰彷佛猜到我原先差点妥协的心情而安心地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要把他将做为探路的棋子的事情做为定论而结束话题而微微张开嘴时,我或许不那么巧妙、甚至有些突兀地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了他即将要说的那句我与他都心知肚明的话语:
「还有我。」
「欸?」
似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般,太宰发出疑问的声音并向我投来一时没办法立即理解我的意思般的疑惑视线,而我凝视着这样子的他,这次认真地把我想说的话以完整的方式再次述说一遍:
「现在会为了太宰的消失而难过的人,还有我在──即使太宰你说的或许没错,或许过去的太宰做出的事情让世界上除了我以外的人都觉得比起你继续活着、你为了其他任何的谁而牺牲才是正确的,也是你口中的『最优解』,但我还是不想看到我好不容易能认识的你就这样在我眼前消失,因为我很清楚,你消失之后我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像太宰这样的人了,我会挂记遗憾一辈子的。」
认真的、把朴实但或许不是那么巧妙动听的想法从口中说出来,我原本以为自己将内心话说出来会感到难为情或害羞尴尬得想要找个洞钻进去,但意外的并没有我以为会产生的这些情感,有的只有终于将这些不知道在我心底埋藏多久的情感向应该传达的人倾吐出来的某种说不上来的畅快感,心头反而一片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