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织田作,除了安装这个以外,下地牢前还有其他准备吗?」
大概是看我盯着他拍红的手臂而意识到自己这样转移话题的方式有点夸张和孩子气,太宰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了起来,耳根微微泛红,他想掩饰这点般用刻意佯装精神十足的声音积极地询问道。
虽然我很想直接告诉他我并不讨厌太宰时不时这样有些跳脱的举止,甚至觉得有趣之余也觉得让人不禁会心一笑,但考虑到太宰的性格我这么说或许造成反效果,我吞下了嘴边蠢蠢欲动的发言,而是说起了一件我从见面起就有些在意、对探索地牢来说也是关键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情──太宰,你身上有什么防身用的武器吗?」
从见面起我就察觉了,虽然太宰的气势挺唬人的、就像是什么随时都能掏出一把枪把人毙了的电影中对黑帮大佬的既定形象一样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氛围,从他最开始反射性地要抵抗的动作可以判断他也并非对基础的防身术一无所知──但他实在不像是身上有带任何武器的样子,手腕也纤细到让人怀疑需要力量基础的体术他能有多好的程度,要不是气场深不可测,让人不敢轻易试探,只怕光他的样貌就像是个毫无自保之力的肥羊,在稍稍混乱点的区域出没容易被盯上的那种。
当然我知道太宰能穿上这一身衣服肯定是有能耐的人,我最开始见到他时他那副神定气闲的从容并没有外强中乾的感觉、也不像是遇到危险时没有保命底牌的模样,但是问题是要下地牢的话,没有个武器的话是不行的──地牢的怪物和我们来的世界会遭遇的那些可以随意触碰的敌人不同,光是触碰就会对肌肤造成某种伤害,肉搏不是不行但一定会落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窘境之中。
雪上加霜的是,地牢遭遇到守护怪物时会把房间的门自动锁上,而大部分的怪物都是子弹怪物──有着金属的坚硬身躯和发动子弹时会烫伤人的高热,都让肉搏显而易见的变成一种不明智的决定,并且在无法躲藏避战的情况下容易陷入险境。
而且我觉得太宰并不像是只甘愿躲在后方被人保护的人,虽然他不适合战斗的昂贵布料作成的衣着和他给人养尊处优印象的细腻面容和优雅的体态气质都给人『他是被人理所当然的保护着的上位者』的印象,但我就是直觉他其实在自己能应付的情况下并不习惯把自己的性命安全还有能做到的事情完全讬付给他人,除非是他理性判断自己独自一人无法处理的情况才会让人去帮他。
换个说法,就是太宰并不喜欢自己成为谁的累赘──除非是无可奈何或是他清楚他的存活有其必要性与重要性的时候,不然他鲜少甘愿只躲藏在他人背后被保护着。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
而且独自作战也就罢了,我没有太多护卫人的经验,也没有信心能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也让太宰不受任何伤害──况且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太宰真的当成那种需要细心呵护的易碎品般单方面守护着,即使我这么想的同时确实也感觉得出来太宰某方面来说确实是十分脆弱的,但他并非只有无时不刻需要他人保护以及慎重对待的纤弱人种,这点我还是能从他总是挺直不屈的背脊以及即使暗沉但也确实蕴含着某种强韧意志的双眼中感觉得出来,真的把他当弱者看待或看轻对他只是一种侮辱与不尊重。
「防身武器吗?没有哦,在来之前我有需要时都直接徵、借用身边部下的武器,但没有必要的话我不喜欢带那种容易引起其他人不必要警惕的东西。」
大概是看我问得认真,不像是随口闲聊的模样,即使表现得自在了些、但仍能密切留意交谈空气变化的太宰也没有嘻皮笑脸地说些俏皮话或随便回答,就连耳朵上那些看久了就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是不是在发烫的红晕都随着他状态的转换而淡去,让我不知怎么地留意到这点后有些可惜了起来──而没察觉到我内心一闪而过的微妙遗憾,太宰也乾脆地做出了回答。
即使我看得出来太宰并不以武力见长、而能穿得这么奢侈肯定也有雇用身手不错的保镳当部下的能力,或许这样的回答应该算在情理之中,但他这样说出答覆后仍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禁问道:
「那没有部下在身边的情况呢?」
「我用这里去想办法解决──这是我最擅长利用的防身能力。」
太宰指了下他自己的脑侧,脸上扬起了平静的淡淡微笑,和有些狂妄的发言不同,他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都透着在向人说『太阳是东升西落』这种谁都知道的常识般不将这种事当一回事、甚至有些如果没人问到他自己本身就没什么兴趣开口说出来般的寻常口吻,并不带着任何夸耀自己还是寻求他人称赞般的意图──但我莫名感觉到太宰这么说的时候语气略带着一丝自嘲以及寂寥,比起对自己聪明才智的自满,他似乎拥有更复杂的看法。
「──太宰。」
我不知道他到底对自己出色的脑力为何明明是信赖的、但却与此同时有着我并不明白的其他情绪在其中,但我直觉地打断了他可能在回答的同时内心涌起某些阴影般的思绪继续蔓延,唤了他一声,看他将注意力连同询问般的视线往我这里投来后,我这时才想到我开口时全凭一时冲动,此时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正对于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有些焦虑,看到太宰手指指的地方正好是他头上缠着的绷带后我灵机一动,情急之下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我觉得、绷带当武器的话好像不是那么方便,要用之前得先要解开来吧?这样一来,就错过最好的使用时机了。」
我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鬼话,一时间羞躁尴尬得想要咬舌自尽,只能勉强撑着一本正经的表情不让反应过来后摇摇欲坠的它真的当场坠落、暴露躲藏在这样表情背后我恨不得挖地把自己埋起来的羞耻。
而太宰想必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完全误解了他真正含意的傻话,一时间居然也愣住了,然后他像是被我逗笑般开怀地爆出止不住的大笑──我总觉得这样和飞扬的笑声一样毫无顾忌的笑脸其实才是我们两个在这里相遇之后第一次看到的真心笑容,看着那透出几分和实际年龄不同的纯真的笑靥,之前只是普通理解到『太宰长得好』的客观事实一下子变得无比鲜明并撞击到我胸口上,一时间居然有些神晕目眩的感觉,即使太宰捧腹大笑是因为我脑子搭错线而说出口的失言,但我是半点恼羞成怒的情绪都无法升起,甚至也不觉被勾起一丝笑意而隐蔽地也偷偷翘起了嘴角。
「织田作你说得没错,绷带可不是什么好的武器,所以我才是总用部下带着的枪──不过听织田作你的语气,下地牢的话只用绷带当武器的话肯定不适合吧,有什么好建议吗?」
而笑够之后,等终于缓过神来,太宰揉了揉疑似笑痛的腹肌,却也没有直接驳回我的错误发言中的说法,而是用残存着没遮掩住的笑意的声音顺着我之前的发言促狭地赞同我的点评之后,可能是猜到我这么问肯定是有什么想法,他双眼带笑地望着我问道。
「啊、我大概想到了有这样的可能性,所以我和老曼特地要了武器──这个给你。」
看话题总算在太宰的善解人意下回归正轨,我心底暗自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了我为了太宰特地要来的武器并递给他。
而看到我手上拿出来的枪后,太宰原先还算放松、甚至还嘴角微笑着的表情顿时冻结住了,他像是难以置信到哑口无言程度般瞪着那把枪一会儿,才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般、用硬挤出来般的声音问道:
「……织田作,这是什么?」
「枪──图鉴上的学名是射豆枪,但就外型来说你说他是碗豆枪也可以。」
我算是预测到了太宰看到我手上绿色而且摸起来确实有着碗豆外皮般奇妙质感、玩具枪般的枪械会有的反应,因此我面不改色地回答着,趁着太宰还在我居然拿玩具枪给他的震撼中没有回过神的时候硬是把这把射豆枪塞到他的手里、并扳动着太宰的手指让他握好,语重心长地说道:
「太宰,你的手腕太细了,别的枪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多次射击后后座力对手腕造成的负担,但至少这把枪绝对不会对你的手造成过多的负担,也有一定程度的杀伤力,所以我特地向老曼要来给你装备着,至少能让你不至于没有任何武器能使用。」
我说的话其实不尽不实,或者说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的部份是虽然细看太宰的手能发现枪茧,让我知道他并不是拿着枪就连怎么对准东西开枪都不会的新手,但是那些枪茧已经淡到让我怀疑上次太宰开枪到底是多久以前了,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不放心把杀伤力强大但后座力也惊人的枪械随随便便给太宰使用,就怕用一次这双纤细的手腕都严重受创而不能继续使用了;但假的部份是除了枪牢探险者自带的枪械以外,其实在裂缝的居民基本上不提供任何可以让人购买并直接带下枪牢的武器,唯一能摸到的武器就只有老曼在教学期间借用给新人的那几把枪械,而碗豆枪是我觉得我要来比较容易也比较适合太宰的唯一一把,但就连从老曼手中拿这把新手教学用枪到手都是花费了我相当多的口舌,要不是我在裂缝的居民中口碑不错,可能要把这把枪弄来都不可能,所以我别无选择,就只能把这把枪拿给太宰使用了。
但让我庆幸的是这把枪确实各方面来说都很适合新手,除了威力不算强以外,子弹量多,手感和精准度也算不错,填充时的音效也挺疗愈的──太宰总给我一种老是容易因为想得比他人更多也更远而容易因为他人无法理解的视野而感到忧郁或陷入孤独的感觉,我觉得他需要更多可以产生疗愈感的东西在他的生活中,以这点来说这把外型可爱且发射和填装子弹的声音都很治愈的射豆枪就很适合太宰。
「……『宝宝的第一把枪』?」
太宰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只是默默地点开自己的图鉴,盯着射豆枪的说明页,用毫无起伏的棒读语气念出了这把枪的附注,说完之后向我丢来一个似乎混合着『你居然把我当小宝宝看待吗!?』的震惊情感的谴责眼神。
「……这只是一个调侃的形容,我并没有把你当成需要人看照的小宝宝的意思。」
我目光游移了一下,但仍试图为自己辩解并不打算更改我把这把枪给太宰用的决定。而太宰似乎也察觉到了我倔强地不打算改掉这个决定的意志,他默默地看了图鉴中相关说明的后续部份一眼,声音幽幽地读出了相关简述中的最后那段话语:
「──『它弱到让你难以至信』?」
「相信我,太宰──地牢里火力比它弱的枪绝对还有好几把,这把绝没有弱到那种程度,至少在头两层膛室是绝对是够用的了。」
我这次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坚定地停留在原位,勉强自己无视了那些单发子弹火力稍弱的武器其实有更具优势的其他设计的事实,尽可能用最真诚无辜的眼神凝视着太宰的双眼这么辩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