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小司。”程礼近乎轻声呢喃道。
没有回应。
章司已经睡着了。
程礼有些自嘲地笑笑，最后抬头抹了一把脸。
没有人为他守过岁。
小时候母亲因为身体不好需要早些休息，而后来很喜欢自己的章司也没能做到，他的作息时间有特别规定，也不能熬夜。
这晚程礼都没有睡着，差不多清晨的时候才有入睡的迹象，只是章司刚好在这个时候醒了。
起床的动静丝毫没顾及身边的人。
程礼深呼吸了两下，还是跟着起了床。
章司进去洗漱时，程礼就双臂交叠倚在门口看着他。
“昨晚睡得好吗？”
章司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洗完漱完后径直从他身边走出去。
程礼拉住他的手，抬起凑到唇边亲了一下。
他问：“早餐想吃什么？”仿佛在做着伴侣之间最平常的事。
章司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一丝反抗的念头。
程礼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去做。”
“昨晚的‘嫖资’吗？”章司冷不丁冒出了声，“我不需要。”
“……”程礼将手收回来，放开了他。
“不是。”
但章司已经走出了卧室，再也听不见他的解释。
-
年初二，一直说要来Z城找章司玩的姜深终于兑现了承诺。
章司很开心，他早就厌烦了和程礼独处的生活，所以看见姜深的时候，他脸上怎么也藏不住喜悦的情绪。
姜深和章司，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某些方面却意外的情投意合，两人聊天密不透风的，程礼在一旁根本插不上话。
“那你准备找工作实习了吗？”章司问姜深。
“在找了。”不过目前找工作还没有备考考证重要，所以他的重心还是在学业和备考上。
找工作不难，找到想要且合适的就有挑战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学啊？”姜深犹豫了下，又问，“还有，你和……程总，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爸最近好像非常忙碌，每次问都说是有工作，姜深只知道他是为章老爷子服务的律师团队成员，说工作忙，就只能是章老爷子那边有什么急事安排。
但据他所知，章老爷子和程礼的立场……
姜深虽然八卦，但还是有相当道德的职业操守，不该多问的他不能问。
可他又担心章司的处境，所以只能先了解他的打算，要是自己能帮得上忙还能提前准备好。
“就这样。”章司语气很平静，“迟早会分开的，反正不会太久。”
姜深点头了悟，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回头去看，发现在程礼真站在背后不远处，神情淡淡地看着这边。
看表情，应该是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
姜深及时止住了嘴边即将溢出的话，想了想，还是扯开了话题。
因为章司难得的表露出其它情绪，程礼让姜深多留了一天，没安排酒店，让他直接住在了别墅的客房。
姜深虽表面上笑容满面，内心却止不住的颤巍。
程礼的表情太平静了，可在他眼里，充满了冷冽寒风。
好在程礼本身就是个不喜和外人多说两句话的性子，待他与待普通客人没两样，淡漠但礼数周全。
第二天，姜深得离开了，他家也不允许他过年期间离家太久。
程礼亲自开车送他去的机场。
章司没跟着来。
姜深觉得程礼的心情似乎还是那样，不知道是不是还因为昨天他和章司的那些聊天内容。
他直觉问题根源就是这个，思索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程总，章司虽然不太爱出门，但要是被迫不能出，难免会心情不好，两人要是……”
程礼漫不经心地打断：“我和他，不会分开。”
姜深猛地闭上了嘴，他听出了程礼语气底下隐隐的不耐烦。
做好半天的心理准备后，姜深再次鼓足了勇气发言：“你这么喜欢他，更不应该逼迫他，让他难过啊。”
“我喜欢他？”程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是啊，不然你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姜深说，“要是不喜欢的话，大可以利利落落地……利用就好，何必费尽心思把人留在身边。
“而且你也总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选择迁就和退让。人只有在自己特别在意的人面前，才会有这种刻意求和的行为。”
如果不是因为在意，他又何苦为难自己讨好别人？程礼这种在生意场上吃人肉不吐骨头的做派，还能有什么能让他自愿纾尊降贵？
要不是因为他和章司关系好，他猜程礼绝对不会闲来无事来亲自送行。
他还记得他和章司在“岁途”闯祸那次，听程礼在电话里的声音，分明是因为被打断了生意压抑着怒火的，但后来还是中断了正事过来“救人”了。
又不见程礼对别人有那么多的耐心和迁就。
“如果不喜欢，正常人的思维都是及时放手，可你又说你们不会分开。”
仔细想想，程礼这句“不会分开”，显然是对应了当时章司说的那句“迟早会分开”。
按他的理解，程礼是在说，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都不会分开。
说得不好听，程礼大概率是要将章家彻底吞进肚子里的，到时候他就是站在章家权力顶峰的人了，没有人能限制禁锢他的行为。
章司对于他也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用完了随手就能丢了，也不再会有人能要求程礼必须好好对待章司。
他说不会分开，就是想着把人和心都留下吧。
程礼沉默了，神情有些复杂。
将人送走后，他一个人坐在车里沉思了很久。
返程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了章老爷子那边医护人员的电话。
那边说，老爷子似乎不行了。
他愣了愣，随即猛一脚踩油门。
匆匆赶回别墅，章司正在花房里，怔怔地看着碎了一地的花盆碎瓷片发呆。
程礼上前，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往外走。
出了花房，回过神来的章司拼命挣扎，程礼转回头，神情凝重地与他对视。
章司瞬间明白了什么，腿立刻瘫软了下去：“爷爷……”
程礼及时将人抱稳，撑住他的身躯：“别怕，人还在，我们现在过去。”
章司内心慌乱，腿脚又软着，没法自主行走，程礼干脆将他打横抱起往外走。
到了车上，章司的心渐渐平复了下来，他开始打开手机联系其他家人。
程礼专心开着车，没有妨扰他。
停了车后，章司想下车，却发现他的身体好像不受他的控制一样，一点都使不上劲来。
他靠在座椅上，深深地喘气呼吸，努力尝试了几回，腿脚不停地哆嗦着却依旧挪不动半步。
程礼已经下车绕了过来，半蹲下身子问他。
“我抱你进去？”
章司点头。
-
章老爷子脸上病态更甚了。
身躯大幅度地缩了水，整个人看着就像是被一层人皮包裹着骨头架。
一段时间没见，人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章司瘫跪在床边，盯着床上的人，却不敢伸手去触碰。
章老爷子似乎听到了床边的动静，眼睛好没睁开，就哑着声音问道：“是小司来了吗？”
章司喉咙哽咽，拼命咽了几回口水，才压抑着说出声：“是小司，爷爷，是我。”
章老爷子慢慢掀开了眼皮子，混沌的眼珠子转了转，终于看见了凑在眼前的人影。
“嗯，还好，还赶得及见爷爷一面。”老爷子声音里染着笑，不像是一个将亡之人最后言衷的苦涩，反倒有几分轻松与惬意。
“小司，爷爷想跟阿礼说句话，你先去外面等等。”
章司点点头，很快站起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程礼走到了章司刚才的位置上。
章老爷子说：“我已经联系好了姜律师，就按先前说好的来。”
程礼回：“好。”
“都是这样过来的。”章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章司是章家人，为章家做出牺牲，也是应该的。”
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只不过现在，他终于能解脱了章家的枷锁。
章老爷子闭上眼缓了缓，然后又睁开：“要是可以，你们就好好过。我不求你能对他多好，但还是希望能免他受困苦。”
他又叹了口气，“让小司进来吧。”
程礼垂了垂眸，最后还是朝他鞠了个躬，然后出去喊了人。
章老爷子看着眼前瘦弱的孩子，万分感慨。
他曾经做出承诺，要将孩子好好抚养长大，保他一生平安顺遂，但他好像一直都做得不够好，还是让孩子受了很多的苦。
老爷子疼爱般看着他的脸，有些愧歉：“小司，不要怨爷爷。”
章司眼中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老爷子瘦剩骨头的手：“不会的，爷爷。”
章老爷子想抬头揉揉他的脑袋，就像以往安慰他那样。
但光是说话就费了不少力气，他已经没有能支配的余地了。
章老爷子收回了其它念头：“爷爷上次跟你说的，你尽量试试吧。”
他好像也没有别的要交代章司了，想留了些力气缓缓，所以没再开口。
章棠和虞壬章也很快就赶了过来。
程礼进来把章司带出去，换了章棠夫妇两人。
章棠凑在床边，喊了一声老爷子。
章老爷子听到声音后动了动，侧过了头。
他先是看了章棠一眼，然后转向了她身后高大的男人，手指动了动，说：“你过来。”
章棠立刻腾了空间，让他走上来。
章老爷子力气殆尽，费力地深吸了一口气，道：“婚礼还是要办。”
夫妇两人一顿。
章棠瞬间掉出了眼泪，相比之下，虞壬章表情还算平静：“会的，爸。”
“要对她好。”章老爷子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不然……”
章棠上前握住了他的手：“爸。”
“嗯……”章老爷子撑出最后一句话，“……好。”
……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本章末的第一版本内容还是得改掉，不然爷爷有点崩人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