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美]艾米莉·狄金森
*
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是个晴朗的日子。
云凛还是像往常一般提前半个小时,提着手提包走进校门。
此刻在学校晃荡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喜欢卡点或者提前几分钟到教室。
像云凛这样每次提前半小时来的人很少见,连带着保安都眼熟他。
偶尔零星几个好学的女生提前来,看到走在路上的云凛,都会有些羞赧地主动打招呼。
云凛照单全收,微笑做出回应。看着女生不好意思跑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最终恢复成面无表情。
有人原本还想上来打招呼,但看到他冷漠的脸,又就此犹豫止步。
云凛听到有人偷偷叫他“变脸大师”,但哪怕知道这些,他内心依旧毫无波澜,对于他们的看法全然不在乎。
他还是像往常一般上课学习,下课作为风纪委员巡查卫生,完美完成校方布置的工作和要求,一日复一日重复着。
今天的大课间也要巡查,他拿着记录本在打扫的场地检查卫生,一板一眼地记录。
同行的检查人员看了眼他本子上写“有几个纸团没扫”“有一堆垃圾没倒”,记录得相当严格,犹豫片刻提醒道:“可以稍微放松些,不用什么情况都记录上去。”
这样不容易得罪人。
云凛淡淡瞥他一眼,当没听见。
顺着检查到学校的外墙,这是最后的一个检查点。
同行检查员提醒道:“这是我们班打扫的范围。”
云凛还是当没听到,看着不远处的两块白色纸屑,面无表情记录。
[有白色纸屑,扣两分。]
检查完这一处,云凛正准备回去,就听到外墙传来窸窣的动静。
云凛下意识回头望过去,就见一个书包被甩进墙内,一条腿很快搭在墙边。
听着同行检查员“卧槽”一声,云凛看着一个男生翻上墙头,像是骑马的姿势跨坐在高墙之上。
男生头发乱糟糟的,没有梳理显得蓬松杂乱,染着如枫叶般火红的发色。
他耳朵上打着耳洞,带着耳夹,让原本深邃立体的脸更显狂肆,一副不良少年的模样。
想来少年应当是迟到了,所以翻墙进入,结果正好撞见了人。
他也不惶恐害怕,反而冲云凛露齿一笑。
他的笑容好看,张扬明艳,只是过于深邃的眼没有增添阳光的气质,反倒是平添一丝邪气。
云凛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又淡淡收回视线。
同行的检查学生犹豫道:“这是逃课了吧,要不要报告给教导主任?”
他不想得罪这个陌生的学生,实际上在协和中学,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个人。
毕竟这个学校大部分人非富即贵,能不沾染就最好。
只是和他一同检查的云凛一向严格,并且死板刚正,见到这种情景肯定会报告给教导主任。
他表面故意问云凛,其实是说给那个学生听,暗暗告诉对方,如果被举报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都是云凛做的决定。
虽然甩锅有一丝愧疚感,但是检查学生还是不后悔。
毕竟他就是普通家庭的学生,凭借成绩考进来的,不想因为得罪谁耽误前程。
想到这里,他几乎有些怨云凛一点不懂人情世故,故意装正义的好人。
看到检查学生眼里的怨恨,贺野觉得有几分意思,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旁边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说:“不用,这不属于我们管辖的范围。”
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错愕的同行检查学生。
云凛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在几人心里都留下了一点心灵上的激荡,因为这对他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插曲。
直到被某人黏上,他才意识到惹到了一个大麻烦。
像往常一般放学独自回家,踩着夕阳下的碎影,踽踽独行,肩头却突然被人把住。
云凛有些莫名其妙,转头看过去,却是一张几乎陌生的脸。
他面无表情道:“你是?”
贺野表情受伤,“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其实,云凛不仅记得,还记得相当清楚。
虽然只见过一面,脸都不太能记清,但是那一头火红的头发和打了一排耳洞的耳朵,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他难得有了几分兴趣,想问一问对方这身打扮,怎么没有被学生会的人抓住。
然而这几分兴趣不足以支撑他开口,所以他只是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继续向前走。
对方却对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十分感兴趣,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
云凛一句话都没回,但对方说的话却是全部听进了耳朵。
他知道了这个人叫贺野,是个不良少年,喜欢亚文化,赛车,滑板,但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网吧打游戏。
云凛对别人的事情几乎毫不关心,却莫名将这个叫贺野的男生的所有话都听了进去。
在阳光十字路口,两人方向不同,最终分道扬镳。
耳边的说话声骤然消失,反倒是多了几分寂寞。
他回到家时,宋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到他,宋伊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道:“教你的那个小提琴老师有事,今天临时不上课,明天只用去曾老师那上礼仪课就行。”
云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头。
他顺势坐在沙发上,拿起今天的晚报看。
晚报看完,他计划着先去刷宋伊买回来的套卷,只是还没起身,就听见门外传来开门声。
“哥哥!”
听到云岱稚气的声音,云凛心中难得涌上来一股轻松的感觉。
看着云岱小跑过来,坐在他身边和他贴贴,云凛会心一笑,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听课。”
云岱忙不迭地点头,笑靥如花。
云凛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宋伊突然问道:“我听说下个月你学校的学生会要换届了。”
云凛心下一沉,大概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如他心中所料,他听见宋伊道:“任职过协和中学的学生会主席的学生,可以得到优秀毕业生的称号,你去竞选。”
学生会主席一般是由学生会成员向上提拔,只要是学生会成员就可以参与竞选。他之前听宋伊的话在里面挂了职,也是拥有资格竞选的。
高一的时候,云凛以资历不够借故推脱,但现在升上了高二,好像找不到理由推脱了。
他对学生会主席不感兴趣,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向宋伊说。
他从来没有违背过宋伊的意思。
所幸这个时候,云岱突然开口问道:“哥哥我有一道题不会,你教我一下吧!”
云凛正要松一口气,起身就要带云岱去房间里做题,就听见身后宋伊道:“请的家教老师没有教会你么?不要耽搁你哥的时间。”
云岱瘪嘴,不说话了。
宋伊见他垮着脸,不由得拧眉,“你马上就要小升初了,要好好为升学做准备,不要一天天想着让你哥带你去玩。”
上周周末云岱非闹着云凛去游乐园玩,耽误了云凛上素描课,这件事她一直记在心上。
业精于勤荒于嬉,她怕玩乐毁了两个孩子,所以她只能布置更多的任务要求两人,“云凛回去刷我买的那几套题,云岱也去做家庭作业,不会的明天问家教老师。”
原以为两人会按照她安排的计划行事,没想到平日一向乖巧的云岱突然闹道:“不要嘛妈妈,我现在就想知道那道题怎么做,先让哥哥教一教我吧!”
宋伊被他吵得头疼,但念在对方也是出于好学,勉为其难答应道:“不要耽误哥哥太多时间。”
云岱知道对方松口了,高举双手道:“好耶!”
他忙不迭将云凛拉入房间,反锁上门。
云凛瞧他这副鬼精的样子,有些好笑道:“哪道题不会做?”
云岱双手叉腰,扬头看云凛,笑嘻嘻道:“我聪明着呢,都会做。”
云凛立马反应过来,知道是自家弟弟在给他解围,不由得心头一暖。
既然不用教做题,不如和云岱聊一聊天,增进一些感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云岱贼头贼脑地从枕头下掏出一个东西。
云凛一看,居然是一台PSP游戏机。
他有些意外,毕竟宋伊为了不让他们沉迷游戏荒废学业,从不给他们买游戏机这些。
云凛的电子设备,只有一台学习平板。
云岱笑嘻嘻地和他解释,“这是我同学借给我的,可以玩3天哦!”
他伸出手指,骄傲地比了一个三。
云凛有些好笑,心说果然还是小孩子。
他刚想嘱咐对方可以玩,但是不可以沉迷,就见对方将PSP游戏机递给他,眼睛亮晶晶道:“哥哥,这个可好玩了,你也玩一玩吧!”
云凛虽然几乎没有怎么玩过游戏,但早已经过了玩这种游戏机的年龄,对这种PSP游戏机兴致缺缺。
但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睛,云凛最终不忍拒绝,接过游戏机和云岱联手打。
游戏很无聊,只是普通的格斗游戏,但云凛却从中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轻松。
肩膀传来不轻不重的重量,云凛分神一看,原来是云岱已经闭眼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
云凛失笑地摸摸他的头,将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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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凛也没想到这个叫贺野的男生居然那么执着,每天放学都和他一起走,自顾自和他说话。
饶是不想搭理这人,但在经历过对方长达一周的絮絮叨叨,云凛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没有朋友么?”
他不明白性格这么开朗,甚至开朗到恐怖的人,非得逮着他一个人纠缠。
贺野的脑回路明显不同于寻常人,他自顾自地握住云凛的肩膀,轻松道:“我看你没有朋友,所以想来陪陪你。”
云凛:“……”神经病。
哪怕他没有骂出来,但贺野已经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意思,所以他认真回答道:“那些人啊,都是狐朋狗友。”
云凛听了皱眉,下意识问出心中的迷惑,“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不怕学生会的人查么?”
贺野挠了挠头,脸上还是带着明艳的笑,没有丝毫困扰的神情,“因为喜欢,好看,就做了,至于学生会那群瘪犊子,不怕他们。”
同样属于挂牌学生会的瘪犊子云凛,选择在此刻保持沉默。
贺野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只是略显轻佻地评判道:“协和中学真的太死板了,什么西服衬衫,搞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去参加什么商务聚会一样,没意思。”
云凛不置可否。
哪怕他的表现很冷淡,但贺野还是相当热情,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
再次走到阳光街的十字路口,贺野潇洒地挥挥手。
云凛看着对方即将离开的背影,突然问道:“……为什么找上我。”
为什么找上他,还对他那样热情地说那些事情?
他在脑海提前做了千万种假设,甚至做好了这人说“对你一见钟情”的回答,毕竟这种情况还真有过。
贺野动作一顿,随口说道:“感觉你和我一样,是很孤独寂寞的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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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野是个相当喜欢浪费时间的人,只要想到要做什么,就立马要去做,只求潇洒地打发自己惨淡虚无的人生,是一个极致的享乐主义者。
及时行乐,悲观的享乐主义者。
因为多次翻墙东窗事发,又被教导主任逮住□□。
耳边教导主任的训斥声仿佛远去,贺野想到那天下午翻墙看到的清冷少年,思绪也不由得飘远了。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挨完骂之后,就翻墙出去赛车吧。
“你爸妈已经不在了,你自己就应该更努力一些,不要自暴自弃……你当年以全校第二的成绩考进来,不应该浪费自己的天赋。”
这套话术贺野耳朵已经听出茧子了,甚至有些烦躁。
贺野看向坐在办公椅上苦口婆心劝说自己的教导主任,心说对方应该不知道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他已经脱发的毛囊吧。
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也不管教导主任说什么,直接转身就要离开办公室,完全无视教导主任的咆哮声和周围老师投来的八卦眼神。
此时正是盛夏,蝉鸣的盛夏,办公室闷热异常,从办公室走出去,吹面来的凉风缓解了一时间的燥热。
他呼吸着办公室外自由的风,呼吸之间,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办公室。
他下意识转头,却也只看得到少年的背影。
他随手捞住一个就要进办公室的学生,问道:“里面的那个男生是谁?”
学生见他打扮得像极了不良少年,丝毫不敢隐瞒,他朝着办公室看了两眼,顿时了然道:“高二的云凛。”
怕对方不了解,他又补充道:“那个年级第一。”
贺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学生有些怕他,趁他愣神之际钻进了办公室。
学生和云凛认识,钻进去立马说外面有人在打听他。
云凛原本还在听班主任将奖学金的相关事宜,闻言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外。
可办公室门外已经没有人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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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野通过从办公室外打听出的消息,更彻底地查了云凛的相关资料。
事实上云凛的资料相当好查,说是协和中学的风云人物也不为过。先不说高二年级,就算是在全校,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也就贺野这个一周五天课,至少要逃四天半的人不认识。
打听出了云凛的身份,想要深入交流就方便多了。
他和云凛都是走校生,而且相当顺路,这是难得的好机会。
只是对方太过高冷,他通过死缠烂打后,才终于和对方说上了话。
或许是因为对方终于开始主动和他交谈,自己太过激动,情到深处,所以才在即将分开时说了那些中二的话。
什么“你我都是孤独寂寞的人”,这种话听起来真的是有些好笑,或许云凛之后会把他当成神经病吧。
原以为云凛又会远离自己,但没想到对方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态度反倒较之前热情了些。
虽然还是他说三句对方答一句,但态度还是有了相当明显的转变。
就这样聊了一个月,两人也熟识了很多。
两人不知怎么聊到耳环这种东西,贺野一时兴起,随口道:“云凛你的耳朵轮廓很漂亮,要是打耳洞戴上黑钻耳钉,肯定特别色。”
这是他没过脑子的话,也就是调侃两句。
通过一个月的聊天,他早知道云凛生活在封.建大家长的压迫下,像打耳钉这种出格的事情,大家长肯定不会同意的。
正是因为脑子里贯彻着这样的思想,所以在听到云凛说好的时候,贺野才会分外震惊,“你说什么?”
云凛偏头看向他,“有什么推荐的店推荐么?”
贺野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失笑道:“你还真是会给我惊喜。”
打耳洞他相当有经验,带他去了一个金银店。
金银店打耳洞轻车熟路,不过一分钟,云凛的右耳便多了一个小洞。
白皙偏薄的耳垂,因为疼痛染上一层绯红,凹陷之处钉入一颗不算太显眼的银色耳钉。
店员温馨提示道:“半个月之后就可以取下,换上别的耳钉。”
贺野反复打量着他的耳朵,由衷地称赞道:“果然很色。”
云凛有些不自在,想用手触碰,就被贺野握住了手,“别碰,被感染了容易化脓。”
他将手抽回来,淡声道:“好。”
贺野又忍不住观察他的耳朵,似乎要把对方看害羞为止。
云凛终于忍不住道:“别看了。”
贺野相当流氓道:“碰都碰过了,还不让看?”
他说的是之前金银店店员因为是新来的,业务不熟练,让贺野帮忙抓住耳垂的时候。
云凛没管他略带歧义的话。
对方无聊的时候就喜欢这么逗他,简直恶趣味。
云凛回家的时候,果不其然被宋伊追问耳钉的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地挨对方的训斥。
但耳钉已经打了,也不能取下来,最终宋伊还是放过了他,只道:“别忘了竞选学生会主席。”
云凛有些麻木地点头。
对于竞选这种事情,毕竟从小学就开始做,云凛算得上轻车熟路。
哪怕站在台上脑袋空空,他已经能稳定发挥,背出早就准备好的竞选稿,并且和台下的老师以及学生会成员互动。
他一下台,和他稍微熟识的学生都夸赞他来了一场鼓动人心,且完美的演讲。如果不出意外,学生会主席应该板上钉钉就是他当选了。
然而墨菲定律,还是出了意外。
他最终以一票之差落选。
在得知落选之后,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落,而是难以言喻的庆幸,以及无限的轻松之感。
哪怕之后要面对宋伊的责问,但至少此刻是轻松的。
他心下庆幸轻松,面上什么都不显。
旁边的学生会成员以为他不说话是因为落选伤心,义愤填膺道:“不要难过,论实力你就是板上钉钉的主席,只不过嘛拗不过有人背景大,喜欢空降。”
他看向台上被一堆女生围着,相当春风得意的下任主席,有些酸唧唧道:“那是市长的公子,台下有不少老师想巴结他,你懂的。”
云凛摇头,难得说道:“他的履历很精彩,输给他也正常。”
对方一听,立马转变口风道:“也是,那个市长公子好像也挺优秀的,还得过省三好学生来着……你竞选失败也不用伤心,还可以去竞选学生会副主席。”
云凛摇头,向现任学生会人事部长道:“请给我登记一下,我要退出学生会。”
人事部长有些惊讶道:“你确定?”
旁边学生会成员听到云凛的话,不由得表情有些怪异。
别人刚当选主席就退部,这是相当不服气对方啊。
还真是输不起,以后进了职场怎么办哟。
云凛将那些看好戏的人的视线一一屏蔽,面色平静地登记个人信息。
他退部和那个市长公子关系不大,本身他就是听宋伊的要求挂名罢了,对学生会的工作没什么兴趣。现在落选,学生会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最后一笔落下,云凛没有再待下去听待会儿其他职位的竞选演讲,只是静静地从逃生出口离开。
被众人恭贺的陆重明,面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在听到门口的动静后,他下意识看过去,可惜只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离开视线。
“重明,恭喜你呀!居然竞争过了云凛,要知道他可是个好NB的对手,你可太强了!”
听着祝贺声,陆重明微笑,掩藏心底的心不在焉。
*
夜晚的霓虹灯照亮马路,映衬出城市的繁荣。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只有中心广场稍微开阔些,几个滑板少年同行游玩,做着繁复的花式跳跃动作。
夜风吹拂而过,烦热的夏夜也终于有了一丝凉爽。风吹过滑行的贺野的发丝,露出那双像黑曜石般的眼。
他的眼神不再是浮于表面的深沉,或是轻佻的玩世不恭,而是难得出现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纯粹与单纯。
在路人的注视下,他兴奋地跃起,滑板也听话地翻滚,最终脚又安全地落回滑板上。
周围爆发出一片喝彩声,他笑着抬头,刹住滑板,问站在最旁边的人,“怎么样,酷炫吧?”
云凛相当给面子地点头,“很帅。”
对方露齿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你要不要试试?”
犹豫之间,就见他已经将滑板送了过来。
云凛学习过滑冰,平衡天赋相当优越,但哪怕如此,站在滑板上还是无法掌握住重心,身体止不住向后仰。
贺野扶着他的腰,指点道:“稳住下盘,身体向前倾。”
他的手渐渐松开,但没有彻底远离,还是虚虚地扶着,随时准备接住重心不稳的云凛。
学会滑板看似很难,实际上也不简单。
在云凛反复摔了十几次后,终于能站在上面进行短暂的平稳滑行。
脚下平稳地滑走,天边的星辰似乎也随之移动,吹面来的夜风和煦,温柔得让云凛想让此刻多停留一会儿。
贺野赞赏道:“你是我见过学滑板学得最快的人,学习能力真强啊,真是羡慕嫉妒恨。”
云凛随口答道:“学习能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云凛的那个妈,贺野皱眉一瞬,转移话题道:“要不要一起同滑,绕着三环滑一圈兜风?”
云凛意外道:“你还带了多的滑板?”
贺野摇头,随口道:“我们共乘一骑。”
“还拽上文言文了,”云凛随口道,“两个人用一个滑板能行么?”
贺野用的是长板,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广场这么多玩滑板的小年轻,没有一个是这样操作的。
云凛忍不住怀疑。
贺野闷笑,随手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满是锋芒的眼,“你都这么说了,不行也得行。”
事实证明,贺野确实是玩滑板的强者,哪怕前面带着一个初学者,也还是可以轻松掌握控制整张长板的重心,从而丝滑滑行。
三环路是平整的公路,前不久刚铺了一层沥青,翻新了一遍后变得更平滑。
因为远离市中心靠近郊区,夜晚没什么人,连过路的车都寥寥无几,只有路灯勉强照亮前路。
风吹得云凛有些舒爽,头脑仿佛都置身云端,浑身都轻松得要飘上天。滑行的速度算得上快,左右两边的景色变化得很快,都被狠狠地甩在身后。
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席卷上来,云凛突然很想大吼一声,但哪怕此刻没有什么人,从小养成的习惯也不允许他大吼大叫。
最后他还是没有这么做。
他突兀地听到身后人轻笑道:“怎么样,压马路爽么?”
“压马路?”
贺野轻“哦”一声,道:“忘了你是个连网都不上的小古板。”
云凛板着脸纠正道:“我不是小古板。”
他虽然没有听过这个词,但大概也能理解意思。
贺野笑着改口道:“好好好,你不是小古板。”
他换了个说法,“你是三无少年。”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新词,云凛又问:“这又是什么。”
贺野随口瞎编道:“无兴趣,无表情,无欲望。”
虽然是随口编的,但想了一下云凛还真挺符合这些词儿的,不由得笑出声。
云凛大概知道他在笑什么,不说话了。
他听见身后的人状似喟叹道:“云凛,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四周的景色变化更快,城市的霓虹灯光、繁荣喧闹都被甩在身后,云凛只是平静地看着远方的星星。
“是么。”
*
云凛知道贺野一向是想到什么就立马要做。
但在疑似被对方表白后,就差点被带上.床是怎么都没想到的。
还是像平时一般放学回家,在阳光街的十字路口前,会路过一条小巷子。贺野突然偷袭了他,把他拉进巷子抵在墙边,相当具有侵略性地入侵他的领地。
一阵意乱情迷,云凛强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沾着的口水印,“不要在外面这样做。”
贺野笑弯了眼,掩藏其中的侵略性,“你也没反抗。”
他凑近,将毛茸茸的头搭在云凛耳畔,压着气音轻声道:“你也喜欢的,对吧?”
云凛没有什么动作,只是耳垂悄悄红了。
贺野歪头笑道:“这么纯情?”
云凛看着靠在电灯杆下,骨头懒散的人,冷笑道:“你很熟练?”
贺野笑道:“那是,追哥的妹妹可是从C市排队大西洋去了。”
见对方面色不愉,贺野故意逗他道:“怎么,吃醋了?”
云凛摇头,“没有。”
贺野:“口是心非。”
云凛说的实话,没有继续反驳。
知道人不禁逗,贺野道:“上次带你玩了滑板,我们下次去赛车吧,那个可刺.激了。”
云凛顺从地点头。
看到这副小动物一般乖顺的样子,贺野心头一软,很想摸摸他的头。
他一向想做就做了,回过神时手已经搭在了云凛头上。
松软的触感,干燥而蓬松,轻柔得像是漫山的蒲公英,温柔而渴望自由。
贺野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云凛没有计较,只道:“回家了。”
他就要离开,手就被贺野拉住了,“买个通讯设备吧,我想拥有你的联系方式。”
*
云岱迈着短短的腿,探着头看云凛书桌上放着的练习题,“哥哥,你不认真!”
他的哥哥居然在偷懒!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七点,但云凛桌上放着的卷子却一个字没写。
云岱板着脸,看着还坐在床边发呆的云凛,义正词严督促道:“哥哥你快写,要是让妈妈知道了会骂你的!”
云凛听到他的声音,如梦初醒道:“你说,我要不要买个手机?”
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买个手机的想法。
宋伊在物质方面从没有亏待过他,每个月都会给他一大笔生活费。
他不买手机不是因为没钱,只是觉得没必要。
网络上的社交他不感兴趣,时事新闻也可以通过报纸了解,他也不喜欢打游戏,手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
手机带来的是社会关系的复杂化,因为手机可以更方便联系别人,需要花费更多精力在上面,云凛很厌烦,所以从来没考虑过买一部手机。
他宁愿一个人在深山老林孤独终老,也不想被宋伊安排的计划之外的更为复杂的社会关系缠上。
正是因为这样,他宁愿做一个落后的封闭者,也不愿跟上所谓“时代的潮流”。
但此刻,他居然有了想要和某人产生联系的想法。
从前不需要,但现在,他需要一部手机。
第二天自习课,云凛写字的手一顿,想着等放学就去手机店买一部,就听见班长道:“云凛,有人找。”
云凛放下笔走出去,就被贺野抱了个满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舍五入我们已经三年没见面了,想不想我?”
云凛脱出他的怀抱,纠正道:“三秋是九个月,不是三年。”
贺野:“……”
知识以一种卑鄙的方式进了我脑子。
贺野失笑道:“我找你是有别的事。”
他随手从外套口袋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盒子,塞到对方手里,“来,婚戒。”
说是婚戒,但白色盒子上印着却是某手机牌子的logo,云凛心下一暖,“谢谢。”
他接过,就听见对方道:“里面已经存好了我的联系方式,随时联系我哦。”
“还有,别人要你的□□号不要给,也不要随意添加别人的联系方式,电话簿只有我一个人最好,有多的人我会吃醋。”
这话是贺野故意逗他,他还不至于这么霸道管对方的私生活,正准备笑着说“逗你的”,就见云凛突然笑道:“好。”
这一笑恍若冰雪消融,贺野大脑有一瞬间空白,突兀地想到春日里盛放的梨花,皎白灿然。
他很想抱着云凛亲一口,但难得顾忌着是学校,便只能忍着又抱一下对方。
云凛感受到他的头又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一个树懒。
贺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音色有些沙哑,像是情难自已,“更喜欢了。”
云凛像是摸狗一样,手指插在他稍显凌乱的发丝间,不急不缓地梳理,“现在还在上课,先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了打铃声。
下课了,教室里的学生鱼贯而出。
碍于影响,贺野脱出了他的怀抱,有些留恋道:“再陪我呆十分钟吧。”
一直陪着他,直到上课前。
云凛笑着点头。
两人肩并着肩,靠在走廊上吹风。
走廊的视线很广阔,可以看见对面教学楼所有楼层。
挺多学生会在下课后放风或者嬉戏打闹,景象有些乱,但最显眼的还是对面教学楼抱着一沓文件走的男生。
男生脸上夹着一副细框银边眼睛,脸上挂着略显轻浮的笑,哪怕穿着规整的制服,也还是很难掩饰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气质。
尤其是前后左右都跟着一堆女生,更是证实了这点。对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这些女生,显然是深谙社交此道。
认出那是谁,云凛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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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发展顺理成章,云凛答应了贺野的追求,成了名义上的男朋友。
云凛说不上自己喜不喜欢男人,只是觉得和贺野在一起很舒服很放松,能让岌岌可危的神经得到喘息。
只是这种关系见不得光,只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只有彼此两人知道。偶尔贺野还会调侃云凛,说自己是他的地下情人。
坦白而言,贺野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男友,抛开家世不谈,他本身是危险、摇摆不定的,时常游走在黑与白之间的灰色地带。
在遇到云凛前,贺野就因为打架和飙车进过好几次警察局,做过好几次笔录。
云凛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管束,贺野终有一天会进少管所。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时,贺野曾开玩笑问如果我有一天铁窗泪了,你会不会想我?
云凛不喜欢做这种无聊的假设,所以没有回答。
他不会让贺野沦落到那一步的。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也没有察觉到贺野失落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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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野因为成绩不行不得已留级,彼时云凛已经升上了高三。
高二和高三不在同一楼层,两人见面不再像之前那样方便,云凛忙于高三繁重的学业,和贺野见面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等他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两天没和贺野见面了。
那天下午,贺野将他拉入厕所隔间,狂暴地亲吻他,一边亲吻,一边诉说着想念,云凛只是失神地望着厕所的天花板,被动地承受。
“卧槽!”
贺野因为太急,厕所隔间门栓没锁紧,门栓不小心滑落,门受惯性敞开,被好几个来上厕所的看个正着。
云凛和贺野的关系暴露在阳光之下。
*
陆重明如往常一般,拿着月度报告要去办公室汇报学生会工作,就见办公室外面围着一堆人听墙角。
他知道大概是有事发生,随意问一个趴在办公室门外眼神放光的学生,“里面是有什么事么?”
那名学生见是陆重明,激动道:“主席,你不知道今天出了一个多大的瓜!高三那个年级第一云凛你知道吧,名人耶,他居然搞同性恋!卧槽,真的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男同竟在我身边……现在校长正和他家长谈话嘞!”
旁边的人听到了,也加入讨论,脸色不正常的红润兴奋,“最NB的点在于,那个云凛不仅搞同性恋,他搞的对象还是那个留级的贺野,那个不良少年!我听说啊,他俩在厕所做那种恶心的事,然后门没锁紧,别人看到了才被捅到校长那的。”
听到他这么说,陆重明下意识想到那天学生会竞选的那抹身影,不由得拧眉。
旁边的人问道:“只是搞个同性恋,居然劳烦校长出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人故意卖弄道,“这云凛虽然低调的,家世可不简单,他妈好像是学校校董,发生了这种事,校长可不得出面协调?”
他们不知道的是,坐在办公室的校长不仅没办法出面协调,甚至连话都说不了。
因为话都让宋伊说完了。
优雅了几十年的宋伊,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身上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情,以至于甚至无法让她继续保持理智。
她红着眼眶,眼球浮现血丝,眼皮也肿了,显然在来的路上不知道哭过几回。
她颤抖着手,一巴掌打在云凛脸上,厉声道:“你,你!”
她气得甚至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语句。
她不知道自己的教育方法哪里出了问题,乖了十几年的儿子突然歪了,变成了恶心的同性恋。
他觉得跪在地上的人仿佛不再是亲爱的儿子,而是一个恶心的怪物。
认真且听话,披着满身荣光的儿子已经被恶魔占据了身心,眼前的人也变得越发陌生。
她想掐死这个怪物,让自己的儿子回来。
可手触碰到云凛的脖子,那真实的触感反倒让她失态得落满了泪。
生平头一次,宋伊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只能给云凛办了修学手续,将他关在家里好好反省。
宋伊不想将云凛送去戒同所,她不认为云凛是同性恋,相信着云凛只是一时间走上了歧途。
毕竟谁没有犯过错呢?
她将云凛关在家里,以为用这样的怀柔政策,可以矫正对方,让他重回正道。
她从来没想过云凛会逃。
*
贺野提着购物袋回出租屋到楼下时,正好看见坐在楼道口的云凛。
对方还是穿着那身白衬衫,快要入秋了有些降温,他下意识双手抱臂裹住自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狗坐在楼道口,等着主人归家。
贺野情绪复杂地走过去,“没想到你还会来找我。”
云凛掀了掀眼皮,缓慢站起来轻声道:“不该是你先甩掉我么,毕竟这么久你从来没有找过我。”
其实贺野是有找过的,只不过每次都被宋伊赶出去,还被对方恶狠狠地骂了“畜生”“变态”“下等人”这类词。
这种事情没必要和云凛说,贺野摸了摸后脖颈,笑道:“怎么偷偷跑出来了?”
云凛:“想你了。”
贺野心跳漏了一拍,此情此景难得有些不自在道:“上楼?”
两人闲来无事时,就喜欢窝在这间出租屋里温存。
贺野的父母出车祸死了,保险公司赔偿了一大笔保险金,他不缺钱。
但他还是搬离了原来的高级公寓,原本三个人住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人,太过空空荡荡,也太过寂寞,所以他又重新租了这间不足80平方米的出租屋。
出租屋虽小,五脏俱全,设施什么都很完备,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贺野给他倒了一杯苦荞茶,随口问道:“有什么打算?”
云凛看出他平静下的心绪翻涌。
贺野这人看似狂野放肆,实则内心细腻,也没有安全感,他害怕自己受到宋伊的强压顺势和他分手。
云凛安抚道:“我妈妈已经给我办理了休学申请,短时间内我是回不去学校了,也没了住处……你能收留我么?”
贺野表情有一瞬怔松,像是在思索其中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