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遂的手微微颤了颤, 看清坐在床上的时舟南之后愣了几秒,就匆匆退了出来,在走廊缓了半天的神。
一抬头, 正好看见安毅拿着住院要用的东西过来,温遂稳了稳心神,对他说:“等一下再进去吧。”
安毅见到温遂后一副非常吃惊的样子, “你、你不是出国了吗?”
温遂指了指窗外,“我倒是想。”
“老板不知道你来吗?”
温遂摇了摇头, “别告诉他我来过, 我哥安排的护工一会儿就到。我刚刚听见里面有东西打翻的声音,你等几分钟再进去吧。”
在温遂的印象里, 时舟南是个傲气十足的人, 这样的人, 也不知道会经历多大的打击才会成那样。
“那你…”
“我马上就走。”
“那个…温遂啊,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手术完昏迷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喊你名字, 我老板是不可一世了些, 他之前做的那些我也都知道, 可在你出国之后,他满世界地想办法找你, 就为了道歉,后面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现在他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你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像是一根绷紧的弦,我怕他随时会断……”
温遂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听到最后忍无可忍地皱着眉打断他:“可以了。安毅,他做这些事是因为他心里愧疚,我没逼他,你不必拿这个道德绑架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明明你们还互相喜欢,如果就这么错过也太可惜……”
他话还没说完,病房门突然被推开,穿着病号服的时舟南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温遂见他眼眶依稀还有些泛红,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明显,扭过头不去看。
时舟南没有扶着墙壁,只是慢慢朝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温遂站在原地没动,安毅却连忙迎上去,“老板,你怎么出来了?”
“给我办出院吧。”时舟南淡淡说道。
“我问过医生了,说你颅内还有瘀血,最好留院观察一段时间。”
“让你办就办。”
安毅求助性地看向温遂,后者沉默片刻,才终于压着声音开口:“让你留院就留。”
时舟南的表情顿时变了变,循着声音的方向就走,温遂给安毅使了个眼色,然后退了两步,才没撞上。
“温遂。”
温遂没答应。
“温遂,我知道是你。”
温遂还是没答应。
“你跟着秦言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查过,外面下雨,航班都取消了。”
“我真服了…”温遂小声说道,“知道是我就赶紧回去躺着,少作点死。”
刚刚安毅好说歹说都没用,温遂一句话,时舟南就没有继续坚持要出院了。
回到病房,温遂才注意到翻了一地的水果和水,趁着安毅去收拾的功夫,温遂说道:“等台风过去,我就出国。”
时舟南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你是因为救我才这样的,我来探望是本分,不要想太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时舟南看不见温遂,却能感受到他,甚至能想象出他微微愠怒而皱起眉的模样。
“你和秦言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时舟南,我回来是想问你,因为我所谓的前途放弃你自己的,值得吗?”
“当然。”时舟南说道,“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让我留恋的东西了,可是你不一样,你想过的安稳生活才刚刚开始,没理由因为几个垃圾毁掉。”
“时舟南,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前程,只会让人觉得特别不负责任,而且幼稚。”
“可是对我来说,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时舟南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温遂知道这是为什么,一桩桩一件件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半晌,他才说:“如果你做这些是因为愧疚,没有必要,时舟南,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也已经接受了,你没有必要再为了我良心不安。”
温遂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你做这一切是因为喜欢,我只能让你收回这份喜欢。”
“不给我机会么?”时舟南问。
“我没办法给,时舟南,后来我想了很久,是,我是喜欢过你,或许你现在也是真心喜欢我,但是我们没有同频,你明白吗?我们从来没有互相喜欢过。你在我喜欢你的时候伤害我,我在你喜欢我的时候伤害你,继续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而已。”
“温遂,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从此之后不再出现,你就会开心吗?”
时舟南的神情过于真挚,温遂错开视线,却沉默了。在过去的一年里,他的生活里就没有一丝一毫时舟南的痕迹,可是他还是会在下雨的深夜梦到他,每每失眠,都会想起那段短暂却灿烂的日子。
在这一年里,他不敢说自己快乐。
于是温遂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时舟南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温遂摇了摇头,听见时舟南“嗯?”了一声,才后知后觉他还看不见。
“这样吧,”时舟南说道,“我不会再打扰你,但是我一直在,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无条件相信你,站在你这边,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可以。”
…
那天之后,时舟南果然没有再“打扰”过温遂,温遂时不时去探望一下,也不说话,放下一束花就走,反倒是秦思御主动提出要请时舟南吃个饭,说是他救了温遂,礼数不能丢。
说是秦思御请,可他压根不想见时舟南,直接把事情推给了秦言,让他们小辈安排,等时舟南出院后请他吃个饭。
考虑到时舟南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温遂本打算推掉,可是一问才知道,最早答应的就是时舟南。
秦言订的位置在市中心一家高档法式餐厅,会员预约制,店里没多少人,温遂进了包间才发现,贺池临和叶行安也来了。
温遂有些无语:“还人情又不是聚餐,你们俩来干什么?”
贺池临耸耸肩膀:“你哥让来的咯。”
“先说好了,我和时舟南已经差不多和解了,待会儿你们说话注意着点,不要为难他。”
贺池临狐疑地打量温遂:“你这么护着他干嘛?”
“如果没有他,现在躺在医院看不见的就是我了,万一再折个胳膊腿的…”
贺池临这才正色起来:“你别担心,秦叔都交代过了,我来也是有点生意上的事正好和他谈一下,也算还个人情。”
没过多久,戴着墨镜的时舟南也来了,穿着一身黑,看着一点也不像病号,反而像还是爱豆时的打扮,直接坐到了温遂旁边。
关杭也陪着一起,说他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不是很方便自己行动。
这种走过场的请客吃饭,温遂向来不是很喜欢,吃的也兴致缺缺,余光见时舟南筷子都没动几下,全顾着和他们“谈生意”,双方语言更是官商场熟练的那一套话术,听得温遂头疼。
好不容易,秦言才主动提到:“起诉周子见的事情,已经在准备了,最快在招标会前就能下来。”
招标会因为暴雨延期了小半个月,正好给了他们缓冲的时间,时舟南思忖片刻,说道:“能不能在招标会当天公开,结束之后会有媒体,来的也是业内人士,就算起诉不顺利,也能在舆论上影响他们。”
秦言:“那我让助理准备好材料,你是打算自己说?”
“我去查过,周子见是发言人,有时间在台下质疑。另外,你应该也查到一些他们公司偷工减料、拖欠工人工资的事情,整理一下就行。只是温遂…”
突然被点名的温遂猛地抬起头,“我怎么了?”
“以防万一,你最好不要出现在现场,我担心他又对你做什么。”
“你当我是纸糊的啊,这么精彩的场面,我得去看看吧。”
秦言摇摇头:“这人这么长时间没动静,不知道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招,我让助理给你订机票,行安,你们尽快出国。”
时舟南看向温遂的方向,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他看不清温遂的口型,却听见他坚定的一声:“好。”
“温遂。”时舟南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这次去,还会回国吗?”
温遂的态度软化了很多,也没那么排斥时舟南的关心,听他问只是说:“还不确定。”
“在国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我有朋友,能帮你。”
“这你就不用担心啦——”坐在温遂另一侧的叶行安拖长声音,眼神轻蔑地看着时舟南说道,“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在场其他人都感觉到了,温遂被夹在中间有些难受,“不用帮忙,也不用照顾,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也不是没一个人生活过,不至于。”
说罢又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时舟南,“你先照顾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