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御在温遂身后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走上前来,对时舟南说道:“这样,晚上我们正好给温遂办个庆功宴, 你也一起来吧。”
温遂微微皱眉,一听完就叫了声:“爸。”
“你紧张什么?大家一起吃个饭而已。”秦思御又扫了时舟南一眼,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语气听不出来异常,带着点客套问时舟南:“方便吗?”
“方便。”时舟南几乎没有犹豫。
说是庆功宴, 实际上只有温遂父母, 还有叶行安。温遂挨着时舟南坐,另一边是叶行安, 气氛让温遂有些隐隐不安。
一个是和时舟南又快半年没见, 一个是他担心秦思御又会像上次一样为难时舟南, 搞得双方都很尴尬。
好在这次温知涵在场,她克制而知分寸, 把所有话题都引得恰到好处,对待时舟南也像是对普通小辈。
“所以你现在也是在这边留学?”温知涵随口问道。
当时时舟南在机场当着众人的面给温遂塞了offer, 但并没有对他们多说什么, 只是郑重其事地说:“我知道现在和温遂还有很大差距, 没关系,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补上的。”
温知涵当时不明所以, 今天听时舟南说,才知道他也申了国外的硕士,还正好和温遂在同一个国家的同一个城市。
这所大学的MBA的确厉害,算不得什么巧合, 秦思御却觉得不太符合常理——国外的工商管理硕士普遍要求更严,所以很多人更愿意在国内“镶金”。
温知涵却对时舟南有所改观, 而且她还记得一件事:时舟南的母亲当时也在这个国家生活过一段时间。
于情于理,他来这里也正常,并且这几个月他们旁敲侧击过,温遂自己说没有被打扰,叶行安也说没见过时舟南。
所以他们两人在饭局上对时舟南的态度缓和了许多,只不过和对待叶行安相比还是有差距,温遂没说什么,全程就顾着埋头吃饭。看上去不怎么关心饭局,实际上竖起耳朵听,专注得很。
饭吃完,叶行安主动提出来要把他们送回去,温遂看了眼时舟南,没有拒绝,都快跟着他们走了,时舟南才突然叫了声:“温遂。”
温遂顿了顿,问他怎么了。
“能陪我聊聊吗?”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路灯映在时舟南的漆黑的瞳孔里,却好像所有的光都被他吸了进去,那双眼睛黑不见底,看得温遂微微皱眉。
时舟南约他这么多次,几乎没用过“陪”这个字,而面前的时舟南,眼神里带着些温遂有些陌生的情绪,却看得他有些难过。
当着秦思御和温知涵的面,这个要求大概率是会被拒绝的,时舟南心里应该也清楚,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就一会儿。”时舟南继续说道。
不知为何,温遂突然想起时舟南做完手术刚醒来的那天,他悄悄跟着秦言去看时舟南,一开门,却看到了那双平时充满防备与戾气的眼睛在落泪。
现在的感觉和当时很像,明明时舟南什么也没说,甚至和他没有一点肢体接触,但温遂就莫名其妙觉得,如果自己拒绝,他又会看到那双眼睛,看得他像是深海里的鱼,喘不上气。
“温遂?”最前面的叶行安不明所以,停下脚步叫他。
温知涵和秦思御显然听到了,秦思御依旧板着一张脸,张口就是要拒绝的意思,可温知涵却突然拉了他一下,秦思御转头,就见温知涵不动声色地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别管。
温遂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一对上时舟南的眼睛,又匆匆错开,只说:“我先送他们回去。”
温遂不敢再去看时舟南的眼睛,只听到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大概是从温遂的话里听出来了婉拒的意思,可是他不肯就这么罢休,追问道:“你忙完告诉我,我去接你,可以么?”
叶行安皱着眉打断:“哎,不是我说,非得是今天吗?今天温遂表演也很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不行么?”
“小叶,你先带我们上车吧。”温知涵笑着去拉叶行安,另一只手朝秦思御招了招,又回过头对温遂说:“你想去就去,不用管我们。”
秦思御:“干什么?还专门给他们俩留时间培养感情?”
温知涵重重地“啧”了一声,往后看了一眼,时舟南和温遂还站在原地没动,温知涵压低声音,“你懂什么?”
选择权被交到温遂手里,他犹豫片刻,才说道:“聊什么?”
“能陪我喝点么?”时舟南问道,“你不用喝,陪我就行。”
温遂这才意识到刚刚他说什么陪他聊聊,说白了就是换个说法,免得温遂父母不同意,还影响他在他们二老心里的形象。
时间已经迈入深秋,一到晚上就刮凉风,温遂只穿了件薄薄的外套,里面是一件丝质衬衫,还没来得及拒绝,带着余温的外套就罩在了他身上,隔绝掉呼啸的凉风。
温遂抬眸,看到他眼里反着光。
半晌,温遂握在身侧的拳头缓缓松开,妥协似的冒出个:“好。”
“话先说好,”温遂说道,“你要是喝多了,我直接把你扔在路边不管啊。”
时舟南一直紧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语气也轻松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也说了声:“好。”
这边嘈杂的酒吧比较多,灯红酒绿配上躁动的音乐,里面全是在酒精作用下放纵的青年男女。可是时舟南拦了辆车,却停在一家看上去有些冷清的小酒馆门口。
店里很安静,灯光柔和,放着舒缓的音乐,有几桌客人都是各自在聊天,甚至没有人抽烟,一进去只有一股很淡的香薰味,不刺鼻,反倒有些许温馨。
他们在角落面对面坐下,时舟南用流利的英语点好了酒,没过多久,店员就搬来一箱,尽数放在时舟南面前,然后特别自然地在温遂面前放了杯牛奶。
温遂一摸,还是热的。
店员基本都是外国人,给温遂端牛奶的那个小哥在看到时舟南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用略显蹩脚的中文对时舟南说道:“你好,还记得我吗?”
一开始温遂还以为又是哪个狂热粉丝,心里一跳,可时舟南微微眯起眼,眼神里没什么攻击性,定定地看了那人两眼,才说道:“Gerry。”
“还真的是你!”那人立马切换了英文,又扫了眼旁边的温遂,“好久不见,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吧?”
时舟南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我之前听Arlen提过,你现在…在中国工作吗?”
时舟南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现状,那人只说让时舟南常来,又端来一小盒水果,让他们“约会”愉快,然后就没再打扰他们。
温遂张张嘴想反驳,他知道“约会”这个词的含义,可那人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只是留下个很暧昧的微笑。
“这是我的高中同学,一起打过篮球。”时舟南解释道,“毕业回国之后,就没有什么联系了。之前找到你,是我另一个在本地的朋友,去过当时你在的酒吧。”
温遂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解释当时异国他乡他直接找上门的事情。温遂没回应,只是问:“你高中就在国外了么?”
“嗯,”时舟南说道,“初中一毕业就出国了,上完大学才回去。”
温遂想起什么,没吭声,沉默片刻之后,才突然问:“你今天,心情不好么?”
时舟南却摇了摇头,“见到你,心情很好。”
温遂屈指敲了敲他的酒瓶,“心情好的人喝什么酒?”
“本来不太好,你能陪我,就好了。”时舟南言简意赅,三言两语就把温遂说得有些不自在。
“什么时候出的国?”温遂问道,“住的地方定了么?”
“还没有,”时舟南直接略过了第一个问题,“正在看了,应该就在市中心。”
“那…Times怎么办?你应该不能经常回国吧。”
“有时间就回去一趟,大部分事情线上解决了,关杭也会帮忙。”
温遂点点头:“需要帮忙的话,和我说一声。”
一开始,温遂问的都是这种略显客气的问题,后面温遂也不知道该闲聊些什么了,就变成时舟南闷头喝,温遂在一旁坐着。
看着人喝酒自己不喝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温遂几次想拿酒瓶给自己倒点,都被时舟南挡了一下,他喝的又急又快,没一会儿那一箱都快空了。
“差不多得了,”温遂拦住他想再点的胳膊,“你是想喝酒还是想发疯?”
“想你。”时舟南说道,反手握住温遂的手。
温遂愣了一瞬,有些无语地闭了下眼睛。得,就是喝多了。
喝多的人力气一点也不减,温遂想挣扎也挣不开,干脆作罢,借着光看到他略显迷离的眼神,威胁道:“说好的,我不管你了啊。”
“能陪我走走吗?”时舟南又问道。
“这在国外,你喝多了还出去乱走?”
时舟南摇摇头,“没喝多。”
温遂管店员要了杯蜂蜜水,让时舟南喝完了才起身,见这人走路倒也正常,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只手一定要紧紧抓着温遂的手腕,生怕他跑了一样。
“往哪走?”温遂问道,“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时舟南没说话,握着他的手突然顺着温遂的手腕滑下去,紧紧攥住了温遂的虎口,热度让温遂仿佛被烫了一下,想抽手,却被拉得更紧。
“陪我去个地方,可以吗?”时舟南又问。
温遂垂眸盯着自己被他死死握住的手,在心里想,他能说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