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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

作者:堆肥大佬 当前章节:3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秉莲出去一天,应小园在这破屋子里眼巴巴等了一天。

待他回来,应小园的眼珠子都要望穿,前胸也贴了后背,“你讨到烧鹅了?”

秉莲直直地站在门外,拿出两个馒头,“没……小僧找了一天,没人施舍烧鹅。”

“罢了,我现在也吃不惯那油腻东西。”应小园摆手,其实心里挺美。

秉莲去给他讨烧鹅,说出去叫人笑话死。有人却当真放在心上,已经够了,有馒头吃就够了。

他还求什么,什么也不求,笑道:“那什么六世轮回,我这世受尽了苦,多做善事,少吃肉,下一世应当能……”

秉莲从身后掏出一只荷叶裹着的烧鹅。

应小园张嘴:“你不是……”

秉莲在他身边坐下,烧鹅摆在他面前,“白天街上人多,有当铺开门,我把念珠当了。”

应小园看他胸口,空荡荡的,那串成色极好的玉珠,黄澄澄的穗子,一个母亲亲手送给儿子的东西,没了。

他眼眶一热,下唇险些咬出血,把泪憋了回去,“哪家当铺?”

“直走右边那家。放心,掌柜识货,买了烧鹅还剩好些钱,我又买了一大兜馒头,路上施了大半,剩下的够我们上莲台寺。”

“你……我怎么敢吃……”

“你吃,那样的念珠,母亲还多着。”秉莲宽慰道。

应小园撕下一只鹅腿,先闻闻,香得眼冒白光,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秉莲啃着馒头,看应小园吃得满嘴油光,自己也翘起嘴角,满口香甜。

吃饱喝足,应小园该安心睡了,脑子里却乱得很。想到念珠,珍贵的烧鹅,还想到莲台寺。

上了莲台寺,他和秉莲,算是分道扬镳了,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稍稍想到二人分别,应小园居然觉得害怕。

以前没有这样的,没钱只是饿肚子,没地方住只是受冻,没了秉莲,怎地恐惧了?

他悄悄翻了个身,秉莲坐在枯草堆里,袍子是脏的,却显得那样白净。破瓦并未遮光,月牙当空,照出一道清风明月的影子。

秉莲听到他翻身,扭头问他:“念经吵到你了?”

应小园的呼吸一乱,胡乱编了个理由,“想……洗洗手。”

秉莲二话不说,出门找井水去了。

他若是埋怨一二,应小园尚能冷静;他好像没有脾气,天生要依着他。应小园跌坐在地上,咬起指甲。

了缘,只是了缘。

他这么告诉自己,几乎恨起了秉莲,自己该多多蹬鼻子上脸,多矫情几番。扭头又想打自己一巴掌,仗着人家有缘要了,把人家当奴才使唤。

秉莲给他端了一钵水来,怕他看不清,在光处站着。

应小园捋起袖子,凉水淋在手上,激得一身鸡皮疙瘩,脱口而出:“秉莲,我们没几天到一处啦。”

“啊?”秉莲手腕一抖,井水撒了大半,落在应小园的脚尖。

应小园这一句话,惊雷似的把他点醒。醒来的滋味,如同美梦正做,叫人迎头扇了一个巴掌,拽出被窝。

罪过,他居然一心想着了缘,把莲台寺,师爷,母亲,全给抛之脑后!

当了佛珠换烧鹅,痴痴傻傻,失了魂魄。

有那么刹那,他竟然忘了了缘,忘了莲台寺,忘得知足又惬意。

若是不用上莲台寺……

他连忙蹲下去,用袖子去揩应小园的鞋,不敢多想,又忍不住不想,心里酸涩浓烈得很。

母亲说得没错,他不知道的事太多,未尝过的苦楚太多!

浑身力气像什么抽走了,他缓缓跪下,神差鬼使地抱住应小园的小腿。

应小园僵住,没说话。

两人这个姿势依了许久,应小园俯身,从上往下把他的背拥住,一双眼睛炯炯地睁着。

秉莲不再惘然,而是痛苦,不舍,“小僧解不开了……”

应小园歪着身子跪下,脸颊熟练地贴上他的肩头,嘴角一勾,话就吹进他的耳朵眼,“你给我烧鹅,我该拿什么报答你?”

秉莲摇头,鼻尖贴在他的衣摆,仿佛能闻到什么摄人心魄的香气。

“我一没钱,二没权势,这副身子还值个钱,你弄过么?”

秉莲忽然懂了,“什、什么?”

应小园当他不懂,手往他的袍子里伸,脸还躲在他的肩头,不给他看。

秉莲如实回答:“有过通房丫头。”

“我是问跟男人。”

“没有。”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娈童,在你家人眼里大约很脏。”应小园把话说得伤己,如此一来,没了脸皮,倒也能下决心,战战兢兢往秉莲的耳垂上凑。

秉莲看穿他的伪装,纹丝不动。

多有福气的圆润耳垂,他缩起肩膀,做好随时被推开的准备。舌尖在那耳廓上一挑,自己先汗毛倒竖了,心里喊出一声造孽。

秉莲没有推他,反倒一把掐住他的双肩,力道之大,指尖几乎要陷进皮肉里!

应小园抬起头,肩头的痛楚使他感激涕零。

他直视秉莲,眼里惊慌,炙热,还有很多欣喜,却又羞得板起脸,“你不要,我就去死!”

秉莲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

应小园哆嗦一下。

秉莲欠身,额头与他相抵,喘得比他还厉害,热热的吐息,要把他全身都烧了,“情之所至,贵乎自然。”

应小园呆呆傻傻看着他,脸上好像有火星子,一点点刺痛起来。

“再说,小僧不能放你去死。”秉莲侧过脸,睫毛和眼皮颤抖着,亲上应小园的嘴唇。

两人亲得痴缠,难舍难分,嘬出啧啧水声。

应小园褪去衣衫,双手攀上秉莲的肩,嗓音带点颤:“你呀,你怎么这样好?像长在庙里的莲,我是你脚底污秽的泥,跟你这样的圣人好,我哪儿都干净了。”

“小园唱忧国忧民的歌,做菩萨做的事,何故自轻自贱?”

秉莲光仰头看着,已经出了一头大汗。

他掐住这片腰,和他梦里一样软和薄,滑溜溜抓不住。似是能体会到应小园的欢愉和苦楚,他拼命耸动身体,汗水杀进眼睛里,含了两汪眼泪。

想笑,也想哭。

黑黑的夜,无人点灯。

一点月光下,二人身影相叠躺着。

应小园瘫了好一会儿,软绵绵地抬胳膊,握住秉莲的手,“我爹是个小知县。”

秉莲的手一紧,想起身,应小园要他躺好。

“五年前,灾粮叫倭寇截了,又要派发徭役,我爹给十几个学生免了大差,并未受贿,却遭人记恨,闹到家门口。皂隶那日喝了酒,两棍打死两人。这事儿捅进巡抚耳朵里,刑部押走了我爹。”

应小园说到这里,痛苦万分,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帝没了,太师病重,我爹的案子还未审,牢里有老鼠,老鼠爬进他的腋窝,他一笑,知道自己离死不远,索性喊冤大骂,叫人斩了脑袋。”

秉莲听了这些,胸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他怯声问:“小园知道我是师爷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不该恨他?不该杀他才是?

应小园拿他的话噎他:“行善。”

他睁大眼睛。

“世上人这么多,我一个个恨,哪儿恨得来。”应小园悲凉地叹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本来不认得你,你不该救我。”

秉莲的鼻子酸胀,翻身把人搂住,恨不能揉进自己身体。

“娘亲咬了舌头,家里女眷拉去当乐户,我本来要去充净军。家人拿命护我,押我去受刑路上,助我趁乱逃了。”

三年逃难,应小园东躲西藏,当乞丐混进城,想找个人家当书童或者洒扫。谁知那人看出他不敢在外抛头露面,叫来官兵,要把他送官。他又逃了,逃到河边,要寻个解脱。有人比他先寻了解脱,他埋了那人,住他的船,常常挨饿,却也是个落脚地。

“我是丧家犬,漏网鱼,一见那些兵,就怕得要死。”应小园把脸埋进秉莲的脖子,热泪往他心口流,“本来,有了新皇帝,我指望……大赦天下。”

却没有。

秉莲抚着应小园的背,竭力解释:“皇上总角之年,逗猴养鹰,身边剩下些豺狼。师爷的人陆续被污蔑关押,要是大赦天下,是放虎归山。”

应小园冷哼一声,“这些我不知道,老百姓也不知道。谁去问这些,要能吃饱入睡,安然醒来,倒有力气喊几句万岁爷吉祥。”

秉莲哑然。

应小园撑起胳膊,端详他的脸,怎么看也不够,“你一直问我的心结——”

秉莲猛地挺直背,张了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事成……兴许……大赦天下。”

这是什么话,头脑不清,满口胡言了!

他能听见自己胸口在“砰砰砰”跳。

应小园却挑起眉毛,用看一座石头的目光看他,怜他,“那时候,便没有虎会归山?”

秉莲无言片刻,耳朵里嗡嗡响,“杀干净,便没有。”

应小园摇头,“你这样不像真正的和尚。”

秉莲垂目,也觉得愧对佛祖。

“那是我以前的心结,”应小园圈住他的脖子,“你解不了,死掉的人就是死掉了,过上这种日子,什么荣辱都算不上事,我不过芸芸众生其中一个,现在的心结嘛……”

秉莲坐起来,如捧什么宝贝,捧住他的脸,替他擦去泪痕,“你说。”

应小园用手指绞起他的头发,垂怜这些发丝,“把你送进莲台寺,我们的缘分也尽了。”

秉莲悲从中来,不为自己,而为他,哽咽道:“还有?”

应小园狠心摇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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