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小园走得脚底生泡,双腿打颤,日出之时,到了莲台寺。
寺外聚集了不少老百姓,细看居然还有官差和侍卫,和尚们有条不紊地施粥,把伤病往寺里的僧房送。
接了碗粥,应小园边走边喝,进了禅堂客堂斋堂,全是普通人。寺里有五重大殿,藏经阁在最里边。他记起那日的偏门,绕过假山长廊,想进第一座大殿,被人拦下。
两个凶狠的和尚拦住他:“闲杂人等不准进。”
他咽下粥,忙说自己走错路,灰溜溜地退回去,找了间人少的柴房,坐下了。
坐了两柱香工夫,应小园正要瞌睡,身后小门钻出一个穿黑衣的侍卫,把他胳膊一架,架到小门外。
他吓得没敢出声,但又因为在寺里,胆子大了几分,奇怪地望着这人。
这人从怀里拿出厚厚一大叠银票,卷起来,“怎么才来?”
“脚破了,走得慢。”应小园呐呐地答。
“我家公子叫我前半夜来寻你,寻不到你,他不肯沐浴焚香!看见戒台大殿乌泱泱的人么,仪式要开始了!要因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侍卫压低声音,指了指天上,“这钱给你,我去回公子的话。”
应小园呆呆地接下这捆银票。
侍卫又回头,“对了,你去放生池那处,别乱走,等我来找你。”
一溜烟没了人影,应小园把银票放进胸口,太多了,硌得骨头疼。分出一些塞进袜子、袖子,他发梦似的,拖着双腿往放生池去。
戒台大殿在莲台寺最高处,殿内一排排烛光闪烁,一尊金身拈花微笑佛立在正中。和尚们跪在像前,梵唱声洪亮有力不绝于耳。殿前一尊方方正正的汉白玉戒台,再是一路高而宽阔的白石阶梯。
方丈和两个小僧立在阶梯尽头,一小僧手捧件玄色暗纹袈裟,一小僧抱了个金光闪闪的铜盆。三人左右,分别立了两路佩刀侍卫,没那么整齐,歪歪曲曲,远望去,像把两条黑布顺着台阶扔下,一路坠至平地。
平地一排石雕香炉,插满手臂粗的香,烟雾缭绕,风一吹,把这大殿与阶下的人群隔开,仿佛天上天下了!
放生池在天下,白石栏杆围了一圈,天地隔得更远。
应小园扶着栏杆,身旁还有很多人,僧人,侍卫,老百姓。他到处看,到处找,一抹颀长身影闯进他的眼睛——
台阶右边一个月门出来的,整齐的束发,崭新的月白长袍,秉莲腰背挺直地跟在小僧人身后。一支斜斜的松枝扫过那平直的肩头,翩翩少年,意气风发。
应小园望着望着,粲然笑开,心说:秉莲洗了澡,俊得人挪不开眼。
身后也有人说秉莲俊,他得意地回头瞥那人一眼,要不是在寺里,他非大喊:“你不知道吧,我跟他有一腿!”
走到台阶前,秉莲忽然停住脚步,小僧人回身,两人在原地说了什么。
应小园自然是听不见的。
不多时,有侍卫拿了根金光闪闪的杖来,递给秉莲。
应小园担忧地伸长脖子,对他们点头,没错没错,他受伤了。
秉莲不接,扭头往这边看。
闻家侍卫说“你去放生池那处……”,应小园明白了,骂了句“蠢驴”,踮起脚挥手。
“当”的一声,是寺里敲了钟,梵唱声更大了,震耳欲聋。人潮往前拥,他个子矮,又身子薄,一下把他压低了。肚子抵在栏杆上,他直不起腰,抬头看远处的秉莲,还在原地踌躇。
又是一声醇厚悠长的钟声,人群躁动不安,议论起这受戒的人怎么不上戒台,难道反悔了?
一不做二不休,应小园踹掉鞋,轻盈地爬上栏杆,大喊:“秉莲!”
茫茫人海,秉莲看见了他。
绿衫和发丝飞扬,跟只小翠鸟似的,他张开翅膀,直直跳进了放生池,激起半丈晶莹剔透的水花。
池水浸过他的脸,耳朵,眼睛,冰得他脑袋里空空。他先是看见满眼的绿,心想这好像站在家里的老树下,仰起头,满眼的绿。
老树下,他没去过什么船上,大家喊他应小爷,要考取功名的应小爷。老天爷,他心说,我再也不贪玩了。院里有人敲门,随从去开,一身白衣的俊俏小生立在门外,他问是谁,来人是闻府闻九莲。闻九莲的母亲念经,闻公子不念经,与他交好。他们有多好,夏天游船放纸鸢,春秋骑马蹴鞠,冬天煮酒赏梅。闻九莲站他身后,执笔教他写诗,他抿一口娘亲酿的酒,回头度进情人嘴里,唇齿相依,情意绵绵……
“哗!”
有人落水。
应小园又看见一片白,白的不是雪,是衣袖。他从这场梦里醒了过来,眼前是秉莲惊慌失措的脸。
放生池的水不深,秉莲也站在水里,捞起他的上半身,搂在怀里,身后还有金色的鲤鱼缓缓游过。
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脸、梳好的发,应小园心疼地喃喃:“可惜。”
岸上的人惊叫起来,僧人拿了竹竿来捞,侍卫也扑通扑通落水,一会儿工夫,放生池的鱼都没地儿游了。
檀香扑鼻,应小园真的醒了,挣开秉莲的怀抱。低头看自己一身泥巴,他摸了把脸,“没事,脚滑了,死不了!”
秉莲红着眼眶,“小园……拿到酬劳没?”
“拿到了。”
“够不够?”
“够了够了。”
“小园的心结,解了吗?”
眼看那些侍卫接近,应小园再抬起头,万里无云,日光刺目,真是个好天儿。再看秉莲的莲花暗纹袍子,玉石念珠,领口滚了圈漂亮的银丝,沾染几点泥渍。
心结在刚才的梦里,还是解不了。不妨在傻和尚心里埋一颗种子,让它代表千万个他这样的人。
他把这几点泥渍擦去,轻声说,“去吧,别让师父久等。”
秉莲垂着眼皮,眼眸颤动,睫毛上坠了不少水珠。说不出悲凉还是了然,他勾了嘴角,缓缓点头。
那些水珠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像哭又像笑。
上台阶,秉莲每走一步,心里溢出一句,似有一支沾了泪的笔在写。
“离红尘去,万般思绪了无尽。不心安、事难全,举目南望黎首。”
“阶尽。”
他踩上最后一阶,方丈朝他双手合十,殿内的佛像低眉在等。他回过头,遥遥看向阶下,放生池里空空荡荡,岸上人头攒动,那抹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旧景念当时,青天碧海葬愁地。上莲台、回首未见,袂迎风、凡丝落。断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