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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作者:堆肥大佬 当前章节:3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秉莲往护城河地段去了。

墙根湿滑,尿渍腥骚,不宽的地儿,两边挤了人。有男,有女,一双双眼睛精明着,从头到脚地看,带钩刀子似的,将他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一点点剥。

剥到他的手,有什么在转动,发现了稀奇事,有人低笑:“呀,没剃发的和尚……”

秉莲竖起手掌,指头白生生的,缠了两圈念珠。珠子大小近乎相同,色泽洁白,莹润透光,余下的长长垂在胸前,还吊着一尾黄澄澄的穗子。

一只手覆上他的肩头,软若无骨,耳边有人吹气:“小师父,找乐子来?”

秉莲无声地念经,甫一回头,把肩头一并抽离。花似的女子,没病没老。许是他目光直直,又不似那些嫖客,直得肮脏。女子露了怯,用帕子遮住半脸。

秉莲略低下头,整了整肩头包袱,继续往前。

扑面一股恶臭,岸边的洗衣石发绿,丢满残羹剩饭,还有几个未倒的粪桶。左边三人成群,满身酒气,吵嚷着迎面走来。右边黑乎乎的两道人影抵墙头,衣衫大开,嘀嘀咕咕说上船吧。

水面密密麻麻地停了船,小木船。有新有旧,一艘接一艘,挂了灯笼,黑的在风里摇,亮的弱弱地闪。

船篷安了半圆雕花窗,有人摇摇晃晃上船,雕花窗子打开,来人俯身钻进去,原来是道小门。门上的布帘子也样式不同,绸子,纱,还有质朴的黑布,短的称不上严丝合缝,长的两边撇进河里,随水飘。

这季节水位低,临岸露了泥,小船们也不走,仿佛一个个小屋子,建在泥里。船里是有人的,低低说笑,唱小曲儿,娇憨地叫或骂,更有船在晃。船身沾了泥,又干涸了,船底还坐着薄薄的河水,一晃,木头咯吱地响,窸窸窣窣落泥。

河对岸张灯结彩,酒楼戏楼耸立。天阴阴的,风景朦胧,蒙了雾似的,遥遥能听见飘过河来的琴音。

秉莲沿着河走,走得深了些,河堤上架着一拱石桥。桥上有个嗓门大的乞丐,桥下洞里有道黑影,脸朝天,上半截身子栽在河里。

几步并作一步,秉莲蹲在这道黑影面前,桥下无船,河对岸也不借光,瞧不清面目。

双指并拢在颈上摸了,冷,跟河里的水一样冷,死透了。

秉莲双手合十,念起往生经。

“啊!”

不远处忽然起一声尖利的惊叫。

紧跟着木门甩在船身上,砰的大响,噼里啪啦,巴掌打在什么地方,夹杂好几声嗓子压抑的谩骂。

“小娼货,别给老子叫!”

“咳咳咳!”

秉莲循声看去,有道消瘦的人影从一艘船上跳下来,捂着脖子咳嗽。这人身后跟出一高壮大汉,脚蹬住地,飞身往前一拽。拽住前头那人的发髻,拖麻袋一样往河里拖。地上的人还在尖叫,衣衫乱了大半,露出一双光溜溜的双腿在地上踢。

边上一艘船下来个人,打了灯笼,也喊:“杀人啦!”

船与船那么近,只有几个醉醺醺的脑袋探出来。

跑上前的工夫,秉莲看清了地上扭打的两个人。上面的大汉家仆打扮,黑绸袍衫,膀大腰圆,双臂缠了布条,是个练家子。地上的人身子薄弱,叫大汉摁住后颈,大约吃了一嘴泥。杏子色单衫,浅豆绿布裙,鞋掉了一只,原本头上梳着垂马髻,蓬乱了,半截头发披背,余的悬在空中。戴了花,插了簪,花和簪细细碎碎地落一地。

一朵打蔫儿的莲花,正巧掉在秉莲脚尖前,他心头一紧,大男人欺辱弱女子。

“施主,住手。”秉莲拉住大汉胳膊。

大汉乍听这声称呼,当真停手,回头看见一俊俏小白脸,胳膊抡开他,“滚一边去!”

地上的人缓过气,剧烈地挣扎起来。大汉忙不迭把人往河里拽,“哗啦”一下,脑袋摁进水里。

电光火石间,秉莲急中生智,从后往前捂住大汉的眼睛,“施主,不要夺人性命!”

“奶奶的,”大汉扭身擂了秉莲肚子一拳,“装什么和尚,多管闲事!”

秉莲弯下腰,痛得眼冒金星,脑子不灵光似的,顺势抱住大汉的腿。

这大汉再有蛮力,同时治不住两个人,脚下把秉莲往边上踹,踹不脱,手上忙着溺人,溺不死,一个劲儿往上冒水泡,脸还叫人挠破三道。

先前打灯笼的人声音尖细,“有人杀人,快去报官!”

报官这话一响,有几人从船里灰溜溜地钻出来,沿着河跑,不忘回头看几眼热闹。船内的人们也半个身子探出船篷,又缩回去了。

看见的眼睛太多,大汉没能得逞,果断撒手脱身,往更暗的地方奔去,不见踪影。

秉莲手脚并用爬起来,顾不得身上脏,把女人拖出水面,翻身,正面朝他。

“死了么?”打灯笼的人下船,用灯笼照。

秉莲俯身听了这人胸口,“没死。”

“咋办?”

“救人。”

秉莲说着,掰开这人的嘴,一口白牙,鲜红的舌尖在里头缩着。

他双膝跪地,往这张嘴里度气。

双唇柔软,冰凉,湿漉漉的,有淡淡血腥气,还有新鲜的甜瓜味儿。

度气十来口,这人似是醒了,扭头呕出一口水。

秉莲扶他坐起来,他直直往地上栽。

看来还不够。

就着这方便的姿势,秉莲压他肚子,见他软着身子,还要掰开他的下巴,扣他喉咙,往他嘴里度气。

这人后仰,没度上,“再亲,要付钱的……咳咳……”

嗓子哑得不像话,像个男的。话没说完,又吐一地水。

秉莲赧赧的,不忘替他拍下后背。

打灯笼的人起身,该成骂腔:“人家救你,你这会儿知道收钱,早干嘛去了,天杀的,你怎么没死!”

秉莲看出来了,这二人相熟。打灯笼的嘴毒心善,黑压压的船,只有他出来喊。

怀里的人吐完水,肿着眼皮看向秉莲,好像在问。

秉莲也问:“那是你的船?”

打灯笼的回身进船,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可不是,劳你把他拖进去,扔在这儿,保不齐叫人捡了煮了吃。”

“我扶你进去。”

这人微微点头。

船篷正中间一个矮脚小木几,两个用来坐的草垫,被褥堆在角落,上面滚了半个破碎的甜瓜。

点好灯,秉莲弯腰拍去黏糊糊的瓜子,扶人躺下,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见另外半个瓜。刀口平整,稳稳地扣在地上。

他捡起瓜,左右环顾,放在木几上。躺下的人一脸泥,“呸呸”地吐。他反应过来,钻出船篷,跪在船上打湿袖子,攥了袖子,拧了水。

以袖子作手帕,他仔细擦起这人的脸。

发丝缠绕着一张面目全非的巴掌小脸,涂过胭脂,诡异地挂了两团红晕,近了能闻到香气。柳叶细眉,颧骨肿胀,鼻血往两边流,唇也破开几个小口子。

那噼里啪啦的动静,全是大汉在掌掴这可怜人。

一个年轻男人,十七八岁样子。

秉莲钻出船篷,立在船头。天彻底黑了,他打算回到桥洞,继续念往生经,回头看眼破败的船,又原地坐下了。

破晓时分,船内响动,推桌子,打翻茶碗。

秉莲守了一夜,这会儿困乏得厉害,慢吞吞钻进船篷。

船内黑咕隆咚,这人四肢着地,要拿桌上的瓜,“你还没走?”

“小僧怕那人又回来。”秉莲替他端过来,找不到刀在哪儿,对方嘴角破裂,不像能啃的样子。

他咬下一口,吐在自己手心。

这人艰难地坐起,怎么也没看出他是和尚,捻起他手心的瓜往嘴里塞,看着饿极了,“斯哈斯哈”地吃了好几块。

这人躺下,摸着平坦的肚子,眼睛瞟向秉莲,“你是和尚?”

“还未剃度。”

“不是和尚?”

“尚在修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没力气跟他论,把双腿一岔,“随你,不是太监就行。”

那些缺家活什儿的,把人往死里折腾。

秉莲不为所动,光捻那一串佛珠。

这人抬起脑袋,语气极不耐烦:“我不能起身伺候。”

秉莲张着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非要我明说,裤子脱了,掏出你那家伙,早完事儿早滚!”话说急了,被掐又溺水的喉咙吃不消,这人吭哧吭哧地咳。

咳过了,似乎想到自己这虚弱模样,挨上一顿狠的,怕是要没命。黑暗里有牙齿在“咯咯”颤,却不哀求,只是绝望地软了嗓子,“你……小师傅,放轻些……”

秉莲反身出去,隔着帘子,“施主,小僧不为这个。”

静了良久,里头轻问:“为什么救我?”

“行善。”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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