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莲去市面捡了几件破衣,回到桥洞,用破衣作席把那具尸体背去城门外,找个土松的地儿浅浅埋了。
他的包袱还留在那艘船内,再回河边,已是正午。不算清澈的绿水潺潺,远处有星点莲花开着,风里飘水里摇,不得安宁。莲叶朵朵密实,挨着小船。小船们静静的,像睡了。
他不急着进去,衣摆和鞋全是泥,蹲在河边洗。
“我看见了。”
头顶一道声音。
秉莲抬起头,昨夜救回来的人站他跟前,阳光刺眼,把这人几缕乱发照成金色,看不清面貌。
他擦着两只湿漉漉的手,站起身了。
这人换了身黑纱衣,衬得人更薄瘦,脸更苍白。他拧起眉,眼睛生得圆而亮,比秉莲矮,这么扬着带淤青的脸,有点稚气未脱的意思。
他问:“你把那死人背哪儿去了?”
“入土为安。”秉莲答。
“不怕染病么?”
“小僧看了,大约是醉死的。”
这人有一瞬间的呆滞,又疑心什么,厌烦地望了秉莲一眼,“死人,这地儿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谁不知道呢,邻县倭寇上了岸,流民到处都是,城门口的官兵拦不住,任他们闹。
这人回船,把秉莲的包袱提出来,“给。”
秉莲接下包袱,发现包袱开了口,叫人翻过。他没有值钱东西,一张度牒,一个木钵,一件披风,笔墨纸砚。一样没少,木钵里还多了两块陌生的干馒头。
看着这干馒头,他温和地抿起唇,“多谢施主,小僧告辞了。”
“有什么谢的……”这人嘟囔着跳下船,与他擦肩而过。
胭脂和熏香已经把这人腌入了味儿,淡淡的香气和某个硬物一同抚过,轻撞了下秉莲的胳膊。
秉莲回过头,那黑纱袖子里,明晃晃地露着一片刀尖儿,泛寒光。
昨夜船上打灯笼的人追出来,“该死的,应小园,你偷我馒头,还偷我刀!”
也是个男人,年长些,姿态更像女人。
“和尚,快去拦他,他要杀人!”
应小园回过头,向秉莲投了个恶狠狠的警告的眼神,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秉莲心头一震,跟上应小园的步伐。前面这道黑影极轻盈,溜过河边黑巷,往东市去。
东市人多,秉莲拨开迎面卖花的,叫颤颤的花枝扫了,扫到眼睛。他揩了眼睛,探头再寻,那抹孱弱的身影已经消失。
茫茫然地,秉莲一声叹气,原地打了两个转,挤着人群往前。过街到菜市口,边上落了一群寒酸的小院,听见附近有谈笑声,他循声去了。
有户人家办过喜事,大红绸子坠在门上,一地烂糊的鞭炮。门前马车在候,家奴往车上放包袱。
秉莲看那门上的对联,屋主高中探花,正张罗着迁去新居。目光从门联再往右,右侧巷口一片黑衣角露了出来,见他在看,衣角有生命似的,倏地缩回去。
秉莲走过去,门前老家丁见他姿态和打扮,拉住了他。他说阿弥陀佛,老家丁塞给他一串子铜板,说是主子的吩咐,见者有份,和尚更要供奉,多谢菩萨保佑高中。
推了这串铜板,秉莲追到巷口,应小园蹲在围墙后头。
他也蹲下,“施主……”
“别叫我施主,我没什么可施!”应小园蹲远了些。
秉莲垂目,“小园是你的字?”
应小园盯着那户搬东西的人家。
秉莲又问:“‘小园’可是小园寒尽雪成泥,堂角方池水接溪?”
“是,暗香入户寻短梦,青子缀枝留小园。”应下园不耐烦道。
秉莲不禁多看他两眼。
没擦胭脂,没带花,有八分书生相。
应小园拔出袖子里的刀,刀尖对向他,“你个蠢驴,他家给你钱,为什么不要?”
“身外之物。”秉莲毫无惧色。
“那是你该得的,菩萨该得的!”
“他们自会去庙里供奉。”
“狗屁。”应小园啐了一口,发丝垂落在脸侧,怒态,病态,有浓烈的倔强的风采,“别跟着我。”
思索再三,秉莲摁住他的手腕,一把能掐住的细腕子,在掌心颤抖,“你要杀谁?”
“谁杀我,我杀谁。”应小园推开他的手。
他又摁住,“谁?”
门那边起动静,家主走出来,弯腰上轿。秉莲回头,家主个子高,穿红袍,举止儒雅,正值人生春风得意。
应小园眼睛一亮,冷似雪的光,“他!”
秉莲这边要拦,应小园已经冲了出去,听不清他囔出什么。轿子边的家丁回过神,吓得挥手赶轿夫。几个打手从大门里出来,抄了棍子。秉莲认出这些人的打扮,同昨夜要溺死应小园的大汉一样。
他们扑向应小园,应小园侧身躲过,脚下不稳,跌进一双胳膊里。他还要再上,这胳膊紧紧箍住了他,动弹不得。
他扭头一看,“你拦我干什么?”
秉莲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哪来的疯子!”家丁拦了他们二人。
轿夫脚下生风,已经把人抬出十步远。
应小园发狂似的大叫:“畜生——”
吵闹间,前面轿子忽然停了,一只白净的手伸出来,捏了把扇。随从弯腰,偏头,听轿内的主子说话。秉莲看见了一点侧脸,大约而立之年,是个高鼻梁。
“小园,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休要纠缠。”随从跑回来,脆生生地喊,“今日放你回去,从此便是路人。”
应小园对轿子大喊:“我跟你纠缠?你这臭不要脸的,别人嫖了还知道给钱,你他娘的……”
一大汉冲上前,当秉莲的面,对着应小园的肚子擂了一拳。
“凭什么打人!”秉莲怒喝。
应小园吃痛捂住肚子,一个大巴掌裹着风又要落下来,不管不顾了,他看准大汉的脸,扬手落刀,劈下去。
劈在秉莲肩头。
应小园傻眼。
大汉和家丁也傻眼,扭身逃去小院里。
“哐当!”
刀掉地上。
秉莲一身月白衫,血从里头渗出来,肩头绽放一朵艳艳的红花。
他摆手道:“无碍,无碍。”
应小园大骂:“无碍你个头啊!嘴都白了!”
慌慌张张地,他把秉莲的胳膊架肩上,往没人的暗巷子里搀,双腿发抖,额角全是汗。
秉莲没事人的样子,低声解释:“不用担心,是我自己上前的。”
应小园翻了个白眼,“多管闲事,找死。”
“你要杀人,我见不得杀生,我拦不住你,我替他挡刀,如此这般,也好。”秉莲说。
应小园咬牙,“不分青红皂白,好人救,坏人你也救。”
“他打你是受人指使,若在大路上走,不会来为难你。”
“他受人指使,被我砍了,这叫报应。”
“有人受人指使杀你,我救了你,助你过了这个劫。你又杀他,他主子叫官拿你,或再叫人杀你,死在牢里或者死在别处……”秉莲疼得说不出话,“小僧岂不是……”
“话多!”
晕过去前,他天旋地转地看见应小园抱住他,惊恐地睁圆了眼。
几缕头发掉在他的唇上,微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