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船头烧好一盆热水,不太满,应小园端起来,走上百花香的船。
听见有人来,百花香的船内钻出来一个人,屠夫打扮,衣领大开。两人迎面碰见,这人啐了一口,大喇喇走了。
应小园皱起眉,弯腰钻进去。里头挤得很,妆盒儿摊开,一把铜钱散在珠花上。百花香在角落窝着,脸色潮红,无力的样子。
“怎么还接人?”应小园重重地放下盆。
百花香拢了拢被子,“比你强!”
应小园气得要走,百花香又喊“你偷我刀的事儿还没跟你算呢”,他回过身,闷声闷气坐下。
沾湿了手帕,百花香爬起来,光溜溜跪着,在应小园面前一点点擦拭身体。
应小园看自己的鞋,“你不是身体不爽快。”
“好些了。”百花香见他低眉垂目的,笑嘻嘻扯他衣服,“害羞什么,我们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应小园缩着脖子,连连推他手臂。他不知哪来的劲儿,把应小园压住了,一双妖艳的眼睛盯着人看。
“跟和尚干那事儿了吗?”百花香贴着他的脸蛋问。
应小园惊恐地摇头。
“哼。”百花香想到什么,又噗嗤笑了,“没听见你哭啊求啊,还以为那俊和尚让你尝到舒服了。”
应小园羞愤难当,挣扎起来,“给你端水,还要任你折辱……不就急了眼,拿你两个馒头一把刀。”
说完又不挣扎了,他平平地躺着,受了气的小委屈相。
“哎呀,闹着玩的。”百花香松松地圈住他,哄孩子似的晃,“想起伤心事了?这河里全是伤心事。瞧你这模样,要哭来?”
应小园的眼眶有点红,轻轻叹了口气,“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
百花香高高地挑起眉毛,抬手抚摸他的脸,“我知道那探花郎为什么要干你了。”
应小园打了个哆嗦。
百花香往他耳朵眼里吹气,“我也想……”
应小园见鬼似的,“你发什么瘟!”
“可惜我不行了。”百花香姿态凄然起了身,又恶狠狠地笑,“不然我让你屁股开花!”
一轱辘爬起来,应小园对这句“不行了”有些担心受怕,“什么不行了……”
百花香不答,穿衣,梳头,“你先前还知道逃,现在不逃?”
应小园嗫嚅:“我等和尚回来。”
“上完一当又一当,没完了!”百花香把梳子扔他身上,撸起袖子要掐他。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应小园扔下一句,逃出去了。
夜里,应小园锁上船门,差点要睡。有人敲门,他不理,敲了几下,秉莲的声音响起。
“小园,是我。”
船门开了,应小园跪着探出脑袋,长发垂在膝盖,没说话,放人进来。他赤着双脚,一身雪白里衣,洁净,看起来有年头,领口全是磨出来的小口子。
秉莲脱了鞋,钻进去,船内没有烧火盆,弥漫着一点体香,薄而旧的被子还温热着,陷下一个小小的窝。
“坐。”他躲进被子,给秉莲让出位子。
秉莲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在这位子坐下,腿根暖融融的。
“一走三天,我以为你进去了。”应小园撩起长发,面朝秉莲侧躺下。
秉莲摇头,“我一路化缘,把家书寄了回去,没进得去莲台寺,守卫不准外面的僧人接近。”
应小园看他一身落叶灰尘,伤口渗血,活像逃难出来,想必经历了不好的事。
“小园有什么法子,请告诉我。”秉莲恳求道,“定当重谢!”
应小园似是知道他能拿出酬劳,神情不屑,转而用手指蘸了他肩头的血,“你非去莲台寺不可?”
秉莲苦笑,“莲台寺方丈邀我来,说是时候已到,传我剃度。”
“早剃头跟晚剃头有什么区别,你这么急着当个秃子。”应小园有点发笑,又捂了嘴,“我……口无遮拦惯了。”
秉莲抿起唇,“小僧不介意。”
“伤还疼么?”
秉莲摇头。
应小园“嚓”地撕了里衣袖子,这是洁净的,“衣服脱了,我看看。”
秉莲乖乖脱了,旧的纱布结了痂。
没有药,应小园只能替他擦擦,缠上新的。明明在船内,应小园还要四下张望,从他肩头探过脸,低声说:“你是那师爷之流。”
秉莲没想到他已经看穿,默然片刻,“算是。”
应小园咽口唾沫,马上要揭晓了。
“皇贵太妃是师爷的掌上明珠。”秉莲诚实道,“哪是静修,是关了禁闭。母亲要是知晓她的遭遇,定会肝肠寸断。我得传信告知我已到莲台寺,皇贵太妃一生自尊自傲,眼下没人去给她一个念想,不好。”
“那你还敢去莲台寺,外面的兵就是防着你们这些人的,没打死算好的。”
“不妨一试。”
望着这一根筋儿,应小园匆匆穿衣,把头发在脸侧挽了,包上头巾。“我这法子,只能我去,你在船里等我。”做好外出打扮,他低头往脚上套靴子,一顿,“早让我替你去,还用吃这苦头,驴一样倔。”
“不愿牵扯无辜。”秉莲说。
“菩萨的慈悲认为不该牵扯我,你与生俱来的身份、你们的宏图大业,又觉得不妨收买一条不值钱的命。”
秉莲深深看着他,猛然醒悟,“我向你道歉,为刚才有重谢……”
“别,你替我过劫,我替你过一个,谁也不欠谁。”应小园站起来,“你来求我,我也有压人一头的时候,应了你们那句话——众生平等啊!”
秉莲的心跳顿了下,“路上,小心。”
三日后,二更天,应小园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百花香坐在船头,见他靴子破了,衣服也破了,劈头就骂:“你死哪儿去了!”
应小园不看他,喘着气道:“秉莲呢?”
“臭和尚?不知道!”百花香翻了眼白。
“不能啊!”应小园垂下双手,茫然四顾。
百花香见不得他这傻相,“他给我号脉,出城采药去了。”
不知怎么,应小园控制不住勾了下嘴角,像笃定什么,如愿了,自语:“是个心善的。”
巧了,秉莲抓着草药回来,见到应小园,小跑过来。草药递给百花香,他脸色讪讪,“城外全是人,草根都扒没了,只找到这些。施主,每日煎两份服下。”
百花香拿了药,出奇地没骂谁,回自己船去了。
再看向应小园,他揩去头上的汗,话刚要脱口而出,转了个弯,“受什么欺负了?”
应小园的手都伸袖子里,叫他问愣了。
秉莲也愣了。
“碰见几个流氓,跟他们扯了几下。”应小园低下头,提起自己破烂的衣摆,攥在手里。
他往船上迈,秉莲回过神,不安地跟上去。
应小园拿出一张叠成指甲大的纸条。
秉莲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慎重接下,仔细打开,“小园怎么进去的?”
“我以前想去寺里住一阵子。”应小园含糊说了一句,后面的话毫不含糊,还有点自豪,“走到山脚下,碰上盗贼抢了小和尚,那小和尚断了腿,坐地上哭,我辛辛苦苦把他背上山,寺里不让我住,他说欠我一个缘未了。”
“善哉,善哉!”秉莲好像吃了蜜糖,微微笑着看纸条,四个蝇头小字,“已宽我忧。”
他认得这字迹,问应小园:“见到了?”
应小园摇摇头,又点点头,“见着影子,还活着。”
小和尚放他进去后,他往大殿溜。里面的和尚也是机灵,他一报秉莲的号,便引他往藏经室去。黑洞洞的,方丈和几个和尚跪坐在门前诵经。藏经室点了灯,一群佩刀太监守门。他把信给方丈,方丈没同他说话,拿信读完,递给太监。太监又把信往藏经室递,一点点门缝,只是一点点。应小园看见一片富丽堂皇的裙摆,这么远,金丝绣线还能发出日照湖面的流光。
目光再往上,他吓得差点坐地上,房梁垂了一条瀑布似的白绸。
几句话的信,太监拿出来放灯里烧了,纸条和银票塞进方丈手里,低声道:“老娘娘赏的。”
再看门缝内,白绸掉在地上,有人拾走。
来不及谢恩,方丈往后一挥手,两个和尚把应小园架出去,连同纸条子和银票,一路架到莲台寺外,叫他抄小路赶紧走。
秉莲又说善哉,把这四个字收好,“母亲能安心了。”
为了赶紧回,应小园不觉得怕,现缓过这口气,像死了一回,全身上下打抖,喘不来气。
那位高权重的影子,半男半女的面孔,森严黑暗的寺庙,阴暗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氛围。
他一屁股坐下,双唇青白,抱住自己胳膊。
秉莲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想安慰,不知怎么安慰,想起对方为自己做的,一把拥住了他。
这一刻,心又静了,为这三日的担心受怕。
怕什么,怕信送不进去,还是怕应小园出什么事?
他又惘然,只觉得心头暖。
胳膊湿了,秉莲低下头,发现怀里的人鬓发闪光。他抬手摸去,是热热的眼泪。
应小园似是怕他,绝望地闭着眼睛:“离我远些,你是贵人,他日飞黄腾达,只恨叶片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