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应小园没在船内看见秉莲。
开门去看,秉莲在船头坐禅,洁白的袍子,挺直的背,河水流动,产生一种坐在水上的错觉。
他在秉莲身边坐下,无事可做,干脆脱了鞋,双脚浸在河里。
秉莲抬眸,声音轻轻的:“你说飞黄腾达,指那个探花郎么?”
应小园猛地看向他,没想到他直直地戳人痛处,一时羞愤得死。
“他负了你?”秉莲又问。
应小园推他,“你走。”
“走哪儿去?”秉莲茫然地站起来。
“爱去哪儿去哪儿。”应小园挥着手臂,“信替你送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秉莲不动了,他推他,他跟尊泥佛似的,任他推搡,悄声念起静心咒。
应小园的胸口剧烈起伏,听着这一声声经文,眼前想起跪在藏经阁前的和尚们。
他怔了,“为我念的?”
“是。”秉莲垂下眼睛。
有谁为他、一个船妓诵经,何况还是个宫里养出来的高僧,真是折了他的寿。
应小园泄气,哀哀地笑了下,“这河里怨气重,待久了,见人如见鬼,不分好歹打一棒子。”
秉莲说:“小园心里苦闷,可向小僧倾诉。”
“这我倒知道,去菩萨像面前说说心里话,痛快。”应小园的脚尖踢着水,想了想,“那个探花郎是畜生,但称不上负心汉,我没把心交给他。”
秉莲静静地,一点窥探的私念出来作祟,竟然等他继续说。
应小园说:“我初来乍到时,这船上的人投河,我跳下河去,把人捞上来埋了。”
秉莲想到二人正经的第一面,他把桥下的人埋了,应小园说这里最不缺死人,明明应小园慈悲为怀,厌烦得不是他,是这荒凉的人心。
“埋完第二天夜里,他醉醺醺地找上门。”
这个他,自然是探花郎了。
那时还是普通书生,喝了几杯劣酒,鼓起胆子来河里招妓。
“我宽慰了他几句,他便常来,带着书和功课。我给他研墨,温书,他给我钱,不多,有时我不要。毕竟,我们以兄弟相称。”应小园顿了顿,“他……”
秉莲歪过头,“他?”
“后来,他开始放混账话,说离考试日子越近,越要泻火。”应小园瑟瑟地缩起肩膀,似风中抽芽的苇草,对河水摇头,“到船上了,哪有不愿的。”
说着哪有不愿,分明是不愿。
这么弄过几次,应小园寻死觅活,各处躲,那人吃瘪不来了。一年后,东市巷里出了探花郎。那天街上人多,他替百花香上街打酒。人挤人的,两边官兵开道,中间一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发光的蓝袍,头上簪了艳艳的花,花在两边颤。队伍近了,他不在意,从一侧过去,谁知马上的人认出了他,一夹马肚子,蹬蹬往前跑好步。他正诧异,回头认出那颗后脑勺,没事人似的走了。
应小园冷哼一声,“以前称兄道弟时候,我们说过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不求什么,他做贼心虚,才多久工夫,叫人来灭口!”
那甜瓜也是杀手提来的,装模作样,叫他收拾东西滚蛋。
他行得正坐得端,该滚蛋的不是他。杀手一刀劈了瓜,就要掐死他。
秉莲念了句阿弥陀佛,转身背对应小园,不是不忍往下听,而是动了嗔心!
胸口长了个妖怪似的,把这恶的欲念膨胀,放大,有火在烧,不问便如鲠在喉。
他问:“早先,怎会同他交好?”
应小园答得坦然:“他有学识文采,穷苦出身,我以为他高中后会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秉莲惊了,眼前的人求的是——君子之交。他几乎颤抖,任恶意横生,指责道:“你轻信了他。”
应小园塌下肩膀,却说:“我活该。”
两人静了片刻。
应小园又问,“莲台寺,怎么办?”
秉莲望向天,“等。”
应小园颔首。
秉莲又说:“去寺里,是躲他?”
应小园凌厉地挑起眉毛,眼眶红的,像挨人一巴掌,“何必缠着这儿问!”
“小僧不是有意……”秉莲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就是躲他,莲台寺说我凡心太重,心里装不下菩萨,不留我!我拿这脏事来帮你,不配把这些说给你,污了你的耳朵!”
“为何不离开?”
“我不能——”应小园吼到一半,眨眨眼,颇冷艳地笑了,“你也学人劝妓从良?”
他扭身进了船篷,摔上小门。
秉莲也失了神。
当夜,秉莲独自去城墙根下看诊。
他没有化缘,找了间野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周遭只剩虫鸣,洒扫完地面和佛像,他盘腿坐下。
脑子里乱,入不了定。
一会儿是幼时跟母亲进宫,万岁爷在金黄的纱帐里穿一身金黄,母亲跪在帐外诵经,他远远地跟着念。师爷从帐子里出来,年迈慈祥的老人拉起他的手,说这小子有佛性。一会儿是天师府的后花园,师爷对他说,指给你的崇阳书院老先生,也教过仙儿。身后一个稍大他两岁的姑娘跑过,师爷和他一起回头,又说仙儿陪万岁爷玩了一天。大红大紫的衫和裙,着蹙金孔雀纹霞帔,艳丽又稚嫩的脸蛋,抹额镶了芙蓉晶,正中一点翠。正是现在的皇太贵妃。
画面又一转,漆黑的夜,有人从马上跌落,马死了,那人痛哭流涕道:“太师成佛了——”
父亲与母亲低声说话,其中有几句,“变天了……王爷在半道叫那边的人截了……若事成,缺个人辅佐……”一声叹气,又说,“来信让我们把莲哥保全了,太师亲授的,只剩这一根苗。”
母亲始终没有声音。
又是青烟佛前,母亲捻着念珠,“秉莲,你的心性还不够。”
“不够渡天下苍生?”
“深居华屋十九载,你甚至不知道苍生什么样,敢放如此狂言。”
“可父亲说,秉莲该出发了。”
母亲摘下念珠,双手托着递过来,“自己走出去看看,行医化缘,日行一善。”
“叮当”作响,秉莲卸去头上玉冠,褪去织金衣裳。母亲拿出一个包袱,原来早已经为他备好行装。
“佛祖若指引你,不会在半道要你的命,若不指引你,既然要渡天下苍生,先渡自己。”
额角渗出一点汗,秉莲迷迷糊糊,不自觉想到别处。
一艘朦胧的船,船身在摇,里头趴了个人。秀发散乱,眼尾飞红,恨恨地望着他,抗拒着。绿衣跟那船底的绿水一个德行,飘荡着往远处去了,留下一具柔软赤裸的身体。
“我不愿的。”
这道声音带了哭腔。
他成了某种恶鬼,他能嗅到,成了别人,别人也能嗅到,“善”令他垂涎,狼虎似的扑上去,贪念生起,恨不得吞食入腹。
罪过罪过。
他在心里说,幻想那穷酸书生该如何,掐住一把细腰,似刚捞出的鱼,湿淋淋滑溜溜乱扭,往怀里摁,还要连哄带骗。
“轻拢慢捻抹复挑,大珠小珠落玉盘。”
五指一并,把肩头锁住,再往破口子的洁净衣领里伸,拢,捻,挑,掐,再咬。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穷酸书生撕了伪善的面具,什么忧国忧民平头百姓扔一边去,里头的脸有汗,下半身也有,当真是丑陋不堪,没命地压着一朵绿底座白花瓣的花儿摧残。
“小园!”
待那花瓣谢了,落在脚底,风里萧瑟,沾了泥,一身力气泻尽。
眼前昏暗,额头顶住了船篷,面前有一盏小灯,灯边立着破碎的铜镜。
他往铜镜里照,身着白袍,手持母亲的念珠,惊出一身冷汗!
猛地,秉莲睁开了眼,裆里湿濡一片。
野寺正中有池子,他跳进去,冷水浸透全身,万千思绪归一:“结缘。”
洗过衣服和身子,天边露出鱼肚白,他穿上半干的衣裳,走下布满青苔的台阶,叹道:“了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