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香正揉胭脂,门帘子叫人掀开了。
和尚这张俊脸,说不上凶恶,悲天悯人的眼神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一种残忍,是骨子里的不近人情,成了不可侵犯的庄严。
他没好气道:“怎么又是你?”
秉莲竖起右掌:“小园不在。”
“他呀,陪人游船去了。今早,有一群奴才在这儿点,要会识字会唱曲儿的,他还会画花呢。”百花香低头咳了几声,“怎么,你讨着钱了,也找他?”
秉莲不答,只顾埋头走。
过了东西市,沿河上游走,天刚黑下,两面陆续亮灯。河面变宽,泊了几艘红漆金顶的画舫,舫上歌声悠悠琴声流淌。偶尔几只体面的小船游过,配有船夫,一桌四椅,船上的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秉莲在岸上走,追着这些船看,几步外的一棵老柳树下,爽朗的笑声传来。
一艘小船倚住树根,摇摇晃晃,三个书生打扮的人坐在竹椅里头,另外两女子坐他们怀里,一着绿衫的人在船头立着。
秉莲停了脚步。
船头挂了盏暖白灯笼,照在那人婀娜的姿态上,衬得身影更瘦,迎风似要散。左鬓边是花,右鬓边插了叠成长条的银票,腰带系得紧,还插了一串子铜板。
“白发青袍,叹英雄不同年少,怨东风吹损花梢。”应小园左手一根筷子,右手一只酒杯,边敲边唱,“子恐怕玉楼中、金殿侧,早寒尤峭。”
刹那间,二人四目相对。
“想、想人生富贵空劳,”应小园手足无措,乱了调,“谁又肯惜芳春赏心行乐。”
不是艳曲儿,也不讲男女情爱,着实不讨喜,秉莲居然都为他捏一把汗。
“下来下来,唱得不好,跳水!”有一公子哥笑道。
应小园低头一笑,抬眼又看秉莲。恰好一盏未亮的灯下,秉莲直直地站着,看不清面貌,只知道在看他。
他喝了酒,把钱全部揣进怀里。脱鞋,一捏鼻子,“扑通”跳下河。
船上的人大笑,说了什么,还有人夺了船夫的桨,闹着不准他上船,船也随之飘向河中间。
不知不觉间,秉莲握了个拳头,撩起衣摆,走下台阶。
岸边的水不深,及腰,水竟然也不冷。衣袍鼓鼓囊囊浮在水面上,他张开双臂划动,往应小园那个方向。
应小园双手扒着船,频频回头看他,袖子落在肩头,一双白细的胳膊水淋淋发着光。
船头换了个女子去唱,有人醉了,囔着要下船。船夫摇桨,把船往河另一边摆。应小园乘机爬上船尾,扶着醉了的人到对面上岸,又似无意一回头,摆手。
秉莲站在水里,见他这动作,忽而明白,扭身往回去。
岸上停了滑竿,公子哥们坐上去,又俯下腰捏了捏美人们的脸。滑竿往前荡了,应小园在后面徐徐地走。
秉莲在这边也走,估计他的眼睛进了水,时时盯着对面,盯得眼睛疼。
两人一同走了片刻,中间一座拱桥。
见了救星似的,秉莲匆匆过桥,却不见应小园身影。
“你跟着我做什么?”
应小园问。
秉莲仓惶回身,见他手里多了一包药,原来去药铺了,“小僧与你有缘。”
应小园好像听见什么疯话,惊得挑起眉毛。刹那间,他板起脸,不想叫人戏弄,而看秉莲一脸“出家人不打诳语”,只差指天发誓,噗嗤笑了出来。
这一笑很是得意,春风化水,他摇摇头,往前走。路过蜜饯铺子,他迈进去,称了一小把。
秉莲问:“给百花香施主的?”
应小园又笑着点头,嘴里轻轻哼唱,还是刚才船上的曲子。走了两步,他一个趔趄往后歪。
秉莲扶住他,贴近了,才发现他满身酒气,喝醉了。
两人前胸贴后背站着,衣衫湿透,身体的热明显了,互相蒸着,水珠沿着鞋面滴了一地。
应小园扬起脸,发现秉莲似是想到什么,有一瞬间的慌张。双手攥了他的肩,哆嗦一下,要拿开又拿不开的,几乎是为什么而挣扎着。
多么正直的,圣洁的,他忍不住生起卑劣念头,要逗弄他,“我好看不?他们都说我好看,舍不得打我的脸嘞!”
秉莲别开脸,“皮囊好恶,原是无常。”
“好不好看?”
一阵端详,秉莲垂下眼,“莲之娟秀,曦之绚丽。”
“好不好看?”应小园不饶他。
秉莲双手合十,深深地看他,“好看。”
应小园得逞,心生快意,把药包和蜜饯递给他,自己往前走,不给他看了,“别想着拉我出家,我可不当和尚。”
“绝无此意。”秉莲摇头,追上。
应小园脚底虚浮,歪来歪去,也不需要秉莲搀扶,一面拆头上的花和簪,似是极度疲累,这些东西要把他压垮了。
胡乱塞进怀里,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钱,他低头数着,“你不劝我皈依,那你是要还俗,与我结拜当兄弟?”
说罢,他摊开一张银票,吹吹,又偷偷瞟了秉莲一眼,心里打起小鼓。自己又说什么疯话,人家哪会跟他称兄道弟。
长久的思考后,秉莲说:“本就生在俗世。”
应小园心道果然,叫人戳过的痛处又痛,隐隐愠怒。
秉莲又说:“若天下太平,小僧便可继师爷衣钵、了母亲毕生心愿,出使西域,译经书,讲佛法。”
话里竟有忧愁无奈的意思,如知己之间推心置腹!
应小园心虚地收起银票,不想明白也明白,好好一个修行的纯净苗子,生来便要掺和权势的斗争。
他心疼,又轮不到他来心疼的样子,没好气地笑道:“你说我们有缘,要来解了它?”
“正是。”
“孽缘。”
秉莲摆手,“绝不是。”
应小园忽然贴近了他,鼻尖差点碰上,喷他一脸甜而热的酒香。
一双水润的圆眼含笑,对着秉莲的脸仔细看。
“小师傅,你救我命,我以身相许。”他把两根指头凑一起,扑闪出几道眼风,“孽缘也是缘,我们天经地义该快活一场,你就从了吧!”
秉莲登时慌了,连连退后几步,差点退进河里。
他低下头,并非遭人调戏的羞涩,像有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叫人揭穿,羞愧难当。
应小园收起这两根手指,不闹了,“你走吧。”
秉莲又追上,“小园的心结未解。”
“你解不了。”
“小僧昨日悟到,你的心结成了小僧一个劫,小僧愿……”
应小园猛地一摆手,打断秉莲的话,扑通跪到水沟边上,对着臭气熏天的水沟呕了起来。
没吃一口正经饭,喝一肚子烈酒,命都去了半条。
秉莲拍他的背,又拆了蜜饯塞他嘴里,待他缓过这口气,呆呆坐着,秉莲用袖子给他揩嘴。
这串念珠在脸侧轻轻地响,黄穗子晃人眼睛。
“小园,我背你回去。”秉莲说。
应小园没反抗,趴上他的背,饿,晕,难受,还有遏制不住的可笑的伤心。
多少年了,没人对他这么好,好到像回了家。
这人却将要削发明志,登九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