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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

作者:堆肥大佬 当前章节:3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1

这一觉,应小园睡得沉。

申时,他睁开眼睛,秉莲坐在他身边,念珠在转,佛经在念。

他嗓子疼得厉害,伸手要拿桌上的水喝。怕是闹了风寒,住破船上的人,哪有不闹病的。

秉莲替他拿来,“昨晚,你魇住了,喊了很多声爹娘。”

“唔。”应小园揉起额角,是梦见家了。

梦里春光乍暖,先生派书童来寻他。他收起纸鸢,又笑又怕,跟着去了。二人急急穿过风雨长廊,绕过大院一颗抽穗的老香榧。离书堂近了,老仆在门外守着,见了他,哀叹着要夺他纸鸢。他灵活地闪去一边,发带和衣袂飞舞,跳过门槛,撞进一道香气四溢的怀里。

他抬起脸,汗渍渍又心虚地喊,娘亲。先生黑着脸从后面绕过来,训他玩心重,翘课爬墙,教不了了。

夫人让先生狠狠再打他三鞭,先生一鞭下去,有手帕替他擦汗,第二鞭下去,夫人从袖子里拿钱,放在他通红的手心。

算了,待你父亲回来骂你,去买糖吃。

他没要,他的真丝绣花荷包里有钱,如获大赦地逃出家门,身后还跟了两个大汗淋漓的随从。

他在街上东奔西走,这瞧瞧,那尝尝,随从在后面喊公子慢些慢些。

慢些。

他一回头,随从,先生,娘亲父亲,院里华阴如盖的香榧树,全全倒退,倏地血光漫天,哭喊和尖叫贯穿他的耳朵,一切退到漆黑的地方,再也见不到那一丝光。

应小园打了寒噤,随这寒噤而来的,还有一丝不寻常的安静。

他披了衣服,钻出船篷。边上的船在做饭,烧柴,煮米,只是人人不太专心,望向远处。很远的地方,有一缕同样不寻常的黑烟。

秉莲也才望见,心道不好。

应小园没工夫管这个,一脚踢开百花香的门,百花香还躺着,像睡得死沉。

“秉莲,秉莲!”他慌张地喊。

秉莲随他进来,百花香哪里是睡死了,脸跟死人一样青白,身子软绵绵地栽着,边上两个空了的药碗。

应小园不知道怎么办,明明自己睡前把药给他,看他倒罐子里煎,“他喝了药的,药没用了么……”

秉莲触他脖子,脉搏微弱,忙把人背上,“城里哪个郎中最好?”

应小园跟在他身后,急得乱撒气,“还能进太医院?去惠民药局!”

“太医院……”秉莲似是有了主意。

应小园火急火燎回船,找出银票,“真想去太医院?你有金子还是官牌子!”

秉莲望他一眼。

他忽而明白,声音有些发颤,“你去报大名,怕有人要为难你。”

秉莲斩钉截铁:“这又算什么,他要死了!”

应小园的心惊了,没说话,垫起脚替百花香遮风。

两人背着一人,三人到了大街上,老百姓迎面奔来,潮水似的要冲散他们。

“打仗啦!打仗啦!”

应小园拉住一个人,“谁打谁?”

“不知道,武部走水!”这人指向那根烟。

话音刚落,身后叮叮当当马蹄响,马鞍带官印,上头坐着威风的佩刀侍卫,戴冠的宦官,什么人都有,黑压压往这边来。

应小园膝盖一软,忙转身用袖子掩面,险些跌坐在地上。秉莲也背过身,同他一起。

人群吵闹,轰然的马蹄声过去,秉莲再看应小园,面无血色,抖如筛糠。

这时,背上的百花香醒了,歪起脑袋,嘶声道:“疼。”

应小园哆哆嗦嗦问:“哪里疼?”

“哪里都疼。”百花香拧起眉毛,“放我下来,我要撒尿。”

“忍忍,到地儿了再撒!”应小园望向前方。

秉莲把他往上托了托,不管不顾要冲。

百花香捶秉莲一拳,“他妈的臭和尚,能不能让人死得体面点!”

人都这样了,应小园忽然一甩手,“好,找个地儿,让你痛痛快快地撒。”

三人往巷子里去,家家户户在关紧大门。有块儿小空地,边上晒着打满布丁的被子。

秉莲把百花香中间放下,喘得像牛,动作却不怕累似的,放下后,不忘举起杆子,用被子遮牢了。

应小园搀扶着百花香,低头绕他身后去扯裤带子,怎么也扯不开,手心忽然湿了。

他翻过手掌,黑红黑红的血,浓稠腥臭,从裤裆透了出来,触目惊心。

百花香也惊了,“哎呀,我是不是拉了?”

应小园咬紧后槽牙,“那你还撒不?”

“不撒了。”百花香说。

应小园扶他起来,他不起来,撒泼似的躺在地上。应小园又扯又骂,他这回是不还嘴了,软绵绵往地上瘫。

秉莲放下竹竿,力气比应小园大,作势抱起百花香。

“没用了,我自己知道……”百花香狠狠揪住应小园的手,指甲掐进肉里,一双眼睛把他瞪着,“听我说!”

应小园僵住,安静下来。

秉莲也不动了。

“你不是我这样的人,我嫉妒你不是,又快意你也落得我这样的下场!”百花香的眼睛空了,望向打满布丁的薄被,“好在有你替我收尸,钱在我裤腰带里……全给你。”

应小园摇摇头。

“船不给你,你不是船上的人。”他的声音渐低,入了风,越发听不清,看向秉莲,又微微笑了,“有这大排场,倒也……知足。”

秉莲握起他无力的一只手,为他念经。

应小园雕像似的坐着,待念经停下,哑声问:“我们把他埋哪里去?”

“他想去哪里?”

“没说过。”

“小僧之前在城外发现一座野寺,风景甚好,清静,偶有人供奉,他好成佛。”

秉莲又背起百花香,应小园在后面跟。走了大半天,走到双眼发黑双脚酸痛,他悲伤麻木,并未有什么感觉。

埋了百花香,应小园在寺里找出一支白烛,点燃,又寻出两个烂蒲团,叫秉莲坐下歇歇。

秉莲坐下,他看见秉莲后背一大滩深色印子,瞪大眼睛:“衣服脏了,快脱下。”

秉莲脱下看了,百花香的血,情绪也是低落,“不打紧。”

他面对这大滩臭烘烘的男妓的血,不是避讳,不是嫌弃,甚至不是风轻云淡,而是真切的哀伤,像为皇太贵妃那样。

明明心里平静,应小园的鼻子却猛地酸了。

他抢过这件衣服,去池子里洗。眼泪顺着脸庞滴进水里,没完没了,双眼模糊得洗不下去,手还在搓。

秉莲蹲在他身边,“小园。”

应小园哽咽道:“我第一次见他,他骂我假清高,后来我也不端着,跟他一来一回地骂,晓得他身子有问题。叫一个老太监给打的,夜里叫去……折磨得半死,破布似的扔回来。”

秉莲望着池子里的血水,身体微微颤抖。

“他告诉我,别接太监的钱,除非刀架脖子上。也告诉我,那畜生迟早把我踹了,我说我又没谈情说爱,他叫我走着瞧。结果人家杀来,还是他帮我喊人。”

“因为他知道小园会照顾他,会送他最后一程。”

“他不是傻的。”

应小园一把鼻涕一把泪,执拗地洗这衣服,洗干净了,抱去边上晾。

秉莲还在原地,回头看他。

他垫起脚,把袍子甩在低矮的粱上。停了会儿,又抬起头,仔细抻平,好像没事人的样子。袍子宽大,他立在中间,显得更无力瘦小。

终于,他双手捧住一片湿透的衣角,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

高耸的佛像在他正对面,低着眉,垂着目,仁慈地看着他,什么也不做。

这凄楚又压抑的哭声,在荒凉的寺里萦绕,灌进秉莲的耳朵。

秉莲的胸口好像要炸开,不知是躁,还是疼,哭声勾住了他的魂魄,把他勾起了身,引到应小园身后,轻轻抱住。

应小园僵了一会儿,随后回身抱住他。

秉莲说:“节哀顺变。”

“嗐,我在哭我自己。”应小园叹了口气,不解释别的,“谢谢菩萨,谢谢佛祖,谢谢。”

两人静静抱住,不说话,也不哭了。

万籁俱寂,秉莲望向头顶俯视他们的石像,心道:我们又做了什么,值得谢呢?

怀里一空,应小园放开他,懊恼地擦擦脸,缩到蒲团上去睡。秉莲坐他身边,寸步不离。

天要亮时,野地里出现星点火光,那是逃难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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