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算,闻府应该有人送信来了。
应小园跟秉莲一起回城里,顺便回船上收拾家当。
阴沉沉的天,灰扑扑的街,乞丐都不敢明目张胆乱走,大部分商户急急插门,小摊贩挑着扁担飞奔。
驿站当真有人在等,一群佩刀便衣,只是瞧一眼他们的马和靴,便知道这是一群侍卫。
应小园留在原地,鬼鬼祟祟低下头:“你去,我不去,我在这里等你。”
秉莲独身走出暗处,领头的人见了秉莲,迎上来单膝下跪,“公子,已经有人去莲台寺接人,护送进京。公子还需在此地等人,大人命我来护你周全!”
秉莲却问:“母亲说了什么?”
“夫人没带话。”守卫拿出一个大包袱,“但叫我把这个交给公子。”
沉甸甸的匣子,秉莲大致能猜到,“我不用你们护,你们去莲台寺帮忙。贵客走了,寺门定会大开,让老百姓进去避难。”
“大人说了,方丈不能有事,已经分了人手过去。”守卫头子警惕,说罢便要扯他,“容不得耽误,我们给公子寻个地方!”
秉莲猛地回头,看见应小园在角落立着,对他微微点头。
这是,叫他走?
他一甩袖子,“这么多人没处躲,我又能躲哪里去。”
“大人说……”
“待时机合适,我自会上莲台寺。”秉莲接了匣子,转身要走。
守卫把他团团围住,要生生架走!
秉莲再看那角落,没人,一袭绿衣竟然走远,朝着人流反方向,往护城河去了。
他又踢又踹,匣子落了地,一地真金白银,怒道:“母亲要我留下来!”
守卫讪讪地,蹲下来替他遍地捡。
“渡人先渡己……让我渡我……”他也捡,抱着盒子,大步流星地走,回头吼:“我渡我!”
还有守卫要拦,守卫头子拉住了,摇摇头。
小守卫见他的痴狂相,悄声问:“这莲哥儿……疯了?”
守卫头子摇头,望着这道疾走的背影,“这些人,有几个不疯的。再说,佛陀成佛前,不也疯魔?”
秉莲跑得喘不上气,追上应小园。
应小园诧异地张了张嘴,抬手打开他的匣子,未流露出多少艳羡,又合上,“要是早有钱,倒能买个屋子安身立命。眼下乱成这样,能活着就不错了。”
秉莲捧着匣子,“你想要什么?”
“还想着解我心结?”应小园瞟他一眼。
秉莲答:“当然。”
应小园刻意折磨他,“我不说。”
秉莲几乎痛苦,沮丧地跟在他身后,发现他没有直直往河边去,拐到大街上,敲起米面店的门。
里头有人应了,却不开。
应小园拿走秉莲的匣子,朝门缝晃了晃,“钱多着呢!”
门开了,天价的米面,应小园自作主张买了两大麻袋,对秉莲说:“不知道能活多久,钱留着也没用,换米面施舍给别人,我想这也是你的意思。”
秉莲扛起麻袋,“善哉。”
他们一人扛着一大麻袋,大汗淋漓走到药铺,买了两篮子天价药材。
应小园看着所剩无几的匣子,反倒松一口气:“散财消灾,不会有人盯着我们看了。”
秉莲说:“人心至善,他们见我们做了善事,也会伸出援手。”
“你怎么知道?”
“两月前,小僧行到一处闹痢疾的村子,原来是下雨污了水源。我去边上的村取水煎药,无一人来帮忙,才知道两个村有世仇。一个宁愿生病也不去取水,一个看他们病死也不主动送水。”
“哎呀,人就是很坏的。”
“非也,小僧替他们挑水,每日十五个来回。没多久,有人在村口放了两个水缸,缸内天黑则满,却不见挑水人是谁。”
“我不信你这一路没白白吃过苦头。”
“自然有,有户人家拉我去治病,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一窝土匪。他们当我是富家公子,要我留下买命钱。”
“难道你不是?”
“小僧离家,一个铜板没拿,一个随从也不要。”
“你父亲不阻拦?”
“父亲拗不过我和母亲。”
“那你怎么从土匪窝逃出来的?”
“他们把小僧打得半死,扔到路边,命大,没死。”
应小园皱起眉头,看傻子似的看秉莲半晌,又气又笑,“一个穷酸的臭和尚化缘赶路,不引人注意,倒也成全了你。”
秉莲也笑,“佛祖保佑。”
在城内施米施药,如此劳苦两天一夜。天要亮时,打雷下雨,他们往河边去,至少那艘船能遮风避雨。
能逃的人全逃了,不能逃的躲在船内不敢出声,没人唱小曲儿也没人做饭。
二人淋成落汤鸡,钻进船篷,发现这些不值钱的船也未能幸免。应小园的衣裳被子叫人偷得精光,东西翻得乱,难以下脚。
应小园踢开木几,挪出一块干燥的空位,又擦了擦,回头对秉莲苦笑:“挤挤。”
船外大雨滂沱,秉莲只觉得暖和,在这块空位坐下。他从怀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应小园,“送药的时候,有人给的。”
应小园接下咬一大口,掉了一些在身上,捡起来正要送嘴里,船外居然有扑腾翅膀的声音。
二人好奇看去,一双野鸭在他们船头前方落下,在雨中摇着尾巴,俯身钻进枯萎的莲叶间觅食。
不知不觉,应小园那日摘下的,竟是最后一朵莲花。河面漂流着的,只剩枯黄和腐烂。
而应小园的头上空空的,纯黑长发,用一根素净的旧发带绑着,放在肩头。
秉莲觉得可惜,有花似乎更有生命力,但这样也好看。
“胆子真大。”应小园对野鸭笑了,把手里的碎馒头扔出去,喂给野鸭,“多吃些,要想自在地活,不容易。”
两只野鸭吃掉这些馒头,等了一会儿,没有更多,飞走了。
秉莲把自己的半个给他,“吃得饱么?”
“饱了。”应小园故作嫌弃道,“一点馒头还分,你自己享受吧。”
秉莲也不恼,两三口把馒头吃了,见他没东西盖,只能抱住自己,把外衣脱了,“盖这个,没湿透。”
应小园抿起唇,接下盖了,缩在他的衣服里说:“你也躺下吧,怪累的。”
秉莲乖顺地躺下,船底轻颤,察觉到是应小园在抖,肯定很冷。他挪了身子,挨住应小园,隔着衣服,松松把人圈住了。
应小园闭着眼睛,暖和得舒服,语气也懒了,“瞧我这腌臜地方……比不上你家,将就歇会儿。”
秉莲仔细看着他,如此近,自己如此平静,“这是一块净土。”
应小园问:“哪儿?”
秉莲如实道:“在小园的身体里。”
“你说男妓的身体里有一片净土。”应小园犯起困,呓语似的开口,“别人能说,你说……不能入耳。”
他还轻笑了两声。
秉莲一下子没能明白,出家人不能说真心话?许久,他明白过来——出家人在净土寻求超脱,那是极乐世界。
应小园已经睡着。
他一个人面红耳赤,恨不能钻地,又有一股悲伤从心底哗然涌出,好像船篷外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