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说,混沌生太极,太极化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
无尽漫长的岁月中,画灵常常觉得这画卷内便是一团混沌,而自己与那凶兽则如同太极两仪一般无知无觉旋于一处。
数千年光阴悄然流逝,被那乔氏不肖子孙唤醒时,他记忆含混零碎,甚至记不起自己在成为画灵之前究竟是谁。这便是度化凶兽的代价吗?他是因何而自愿与乔氏祖先结下契约,以如此之代价来度化一直与己无关的凶兽呢?
许多无解的问题盘旋往复,在画灵以为自己将重新陷入沉睡之时,画卷的封印却再次被打开。
“我……我……乡试在即……”乔家那小儿目光游移,畏惧中隐有贪婪。
画灵厌恶此人,本不欲理睬,却不想那人竟然换了副嘴脸威胁说道:“秀才岁入极少,若是不能考中举人,难免还须典当了那盒子贴补家用。”
画灵杀心顿起,恨不得撕碎此人填入腹中,奈何他身在画中,且有无数飘忽回荡的声音诵经般一遍遍重复着:“吾与乔氏一族立约,甘愿以元神度猰貐回归正道,不死不休……若违此约,形神俱灭……”
上古契约,有行必有果。“不死不休”,“形神俱灭”,如此重誓,绝无反悔。画灵顿觉胸口如同将要裂开一般疼痛,然撕痛亦无法压制杀意。他虽不知自己当初因何而许下诺言,心中却仿佛有一执念,无论如何必要守住封印、守住凶兽。不得已,他再次凝出长鞭。
赤发男子在鞭梢卷起的凛冽狂风中发出阵阵嘶吼,尚未愈合的旧伤重又裂开,血雾喷涌而出。那锁链已然松脱的右臂更是被抽得血肉模糊不成形状。
“……《五经》、制义题各一……”赤发男子垂首低语,再次将考题诵出。
乔舫默默记下后,到底有些心怀愧疚,梦境与黑雾散去前,他抬眼偷瞧那赤发男子,只觉得这人形容凄苦,且的身形又淡几分。
画灵则聚拢黑雾再入混沌。只是他胸口痛楚虽减却未平,徐徐缓缓仿若一丝莫可名状的心痛纠缠不休。他隐约知晓那凶兽因度化之术中断又受鞭刑之苦而元神不稳。誓约之下,若凶兽未经度化而身死魂消,他亦要陪葬。思及于此,画灵愤怒说道:“何故如此?!何苦如此?!拖累于吾受困此处?!”
那赤发凶兽垂首许久,终慢慢抬起头来,眉目凄楚语音带怨地答道:“吾困于画中三千年有余,早有一死之执念。尓无须多言,多言亦无用。”他双唇开合间鲜血淋漓顺下颌滴落,好不凄惨,然一字一句却又铿锵决绝。
“死不悔改!”画灵扑身而上,再次与那凶兽融作一团。
混沌中,红雾与黑气交缠融合,重归寂静。
然院试之后有乡试,乡试之后是会试……那乔舫三言两语便能得到如此便宜的好处,哪里还肯停手?他靠着那画中凶兽一路考到殿试,成了一县之父母官。可他终究只有童生之才而已,怎斗得过官场上的油滑老手?又哪里懂得如何运筹帷幄?于是那紫檀木盒被打开的次数愈加频繁。
二十载之后,这乔舫已然官拜岭南州之州丞,依仗那木盒得享富贵。
然皇威难测,楚梁天子用兵西南,两国交战而时局不稳,又因一招失算致使外敌入侵。骑兵弓弩围困岭南州州郡,援兵却迟迟不到。鬓发业已花白的乔舫仓皇打开紫檀木盒想得一个全身而退的法子。然而,这一次赤发男子却久久不肯开口。
他浑身血口赤裸着瘫坐与黑雾之中,身形只剩个浅浅的淡影,所以即便镣铐已经仅剩左腕一根,且早已裂开细纹无数,他亦无力挣脱。
“说啊,求求你,说啊!再不说,我便让他打得你魂飞魄散!说啊!快说!”乔舫惶恐不安地指着那破败的人影时而哀求时而胁迫。
画灵却默默无语站在一旁,手中长鞭始终未能举起。他想要催促,因察觉那凶兽元神溃散的同时度化之术反而进展神速,再过不久,他便能自由了。可他却提不起鞭子,心中满是哀伤钝痛。
这二十年中,他时睡时醒,眼看着那乔舫从童生变为一方大吏,也从这人口中听到人间百态,只觉这二十载反而比之前的千余年更加漫长。他开始怜悯这些朝生暮死却又顾念甚多的凡人,却又与这些凡人一样生出许多繁杂的念头。我本天地间自由来去,奈何遭受冤屈而身死道消……他似是记起了什么……
“说于他听吧……权当救一救那城中百姓……”画灵叹息规劝。
赤发男子却合上流着血泪的双眸依旧摇头不语。
“打他!狠狠打他!打到他肯说为止!否则我就将那紫檀木盒踩碎!再将那画卷烧毁!让你们全都魂飞魄散!”乔舫畏死至极,见那赤发男子软硬不吃终于发狂叫嚣起来,形容如恶鬼一般。
画灵面露厌恶,却不愿这人毁损木盒与画卷,于是迈步走近赤发男子,凝力于掌。
乔舫狂怒中猛然发觉四周黑雾消失,似是尽数被那黑发男子汇聚于掌心。他心知这人必有杀招,定能逼那赤发男子开口,于是咧嘴痴笑起来。
黑气缭绕的手掌刚一触及赤发男子的左胸,便有一声“嗤”响,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乔舫甚至闻到了焦臭腐朽的气息。
黑气尽数没入赤发男子体内,他凄厉惨叫,口中鲜血如箭般喷射而出。血雾悬于半空之中,越聚越浓,整个梦境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红雾中,乔舫蓦然看到那黑发男子脸上的凶戾消散无踪,进而显出一张俊朗端正的面庞。这人一声声唤着“白泽”抱住了歪倒下去的赤发男子,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融于红雾之中。
“白泽……白泽……尔何苦为吾至此啊……”度化完成,画灵想起来了。这赤发男子并非猰貐而是瑞兽白泽,他自己才是猰貐。他本是烛龙之子,与白泽自幼交好,待得成年又两情相悦,相约要游遍九州之美景,再去看那人间之繁华。但他受人陷害,惨遭射杀,此后虽得黄帝怜惜得以复活,却神志混乱,再分不清敌我。
“吾若不能困尔于此……后羿便要再次将尔射杀……”白泽几近烟雾般的身体靠在猰貐怀中,带血的唇角却勾出快慰的笑容。
白泽原是常伴黄帝左右的灵兽。猰貐死后,正是他哀求黄帝复活猰貐。可叹,那猰貐醒过来后却再认他不出,更变为一只癫狂凶兽嗜血食人,为祸一方。
尧帝为保人间太平令后羿射杀猰貐。白泽虽为瑞兽且通达万物之精,却只能祛除邪祟、预言祥瑞,并无甚战力,他既不能收服猰貐,亦无法阻止后羿,只得去求乔氏巫师一族。奈何那乔氏一族不过是通晓法门的凡人,却无上古神仙的法力,白泽只好与其缔结契约自愿被锁于画中,再由乔氏借他元神之力施法将猰貐困住。
上古灵兽,极重誓约,一旦结契,绝无反悔。他许下“不死不休”的承诺,本想就这般与猰貐沉睡于画中混沌,即便无法度化,也算永世不分,亦能保人间太平。奈何那画卷封印被乔舫有意无意多次打破,所有谋划险些白费。所幸,他元神的倾泻亦加快了度化之术的运转,只可惜他守住了猰貐,守住了誓约,守住了人间,却再难与度化之后的猰貐长相厮守。
以白泽之慈悲心性,他本该帮助乔舫救岭南州郡的百姓于水火之中,可他已几近魂消神散,再无力给出任何预言,只求死前能唤回猰貐的神志再见一面。如今他心愿得尝,终能由心而发开怀一笑了。
“白泽……吾之过错……吾不该忘了尔……吾不该最后才想起尔……”猰貐抱紧白泽哀绝恸哭,心中苦痛无法诉说。他死而复生却失了神志,三千余年的混沌纠缠,令他寻回些许破碎记忆的同时,也被白泽的执念所侵染。他混淆了彼此,又因还未被彻底度化而善恶不明,于狂乱之中害白泽元神受损至无可挽回。他好悔,好恨。
“莫要哭……”白泽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环于猰貐颈间,柔声哄道:“岁月无尽,则生死亦无意义。若不得见尔,漫长之寿元于吾而言,便是永坠孤苦。若有尔相伴,哪怕朝露晨曦般短暂,仍是欢愉畅快……”他边说边展露出世间最温柔与美丽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已然浅淡如随时将散去的晨雾。
猰貐止住涕泣,眼中柔情犹如实质,点头应道:“是了,吾杀人无数,罪孽难偿,亦不该再留存于天地之间。如今见尔一面,与尔同去便好,无须伤怀。”
他微微侧头看向乔舫,轻道一声:“去吧……吾等与尔之缘分已尽,该到各自偿还各自业债之时了……”说罢,他重又凝视白泽周身绽开一簇金光,遂而也融成一团淡色薄雾与那白泽汇于一处飘散于虚空之中。
梦境震荡破碎,乔舫惊醒于卧榻之上。
三日之后,援军奔至,岭南州郡已然城破,州丞乔舫之头颅高悬于城门之外。
乔氏童生本应一生无为,于耄耋之年寿终正寝。逆天改命之下,他得享二十载富贵,却于知命之年身首异处,死无全尸,入不得轮回。而世间亦再不见猰貐与白泽。
以命换来的富贵荣华与执手一刻,皆是无妄执念,然值得与否,非亲历者不能言说。
注释:
1、猰貐:又名窫窳。关于其外形,《山海经》中有三种:《山海经·海内南经》,称其“龙首”,《北山经》称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海内西经》称:猰貐“蛇身人面”。在上古传说中猰貐原本老实善良,但后来被名为“危”(乃二十八宿之一,鸟头人身的形象,手持木杖)的神所杀死,天帝不忍,就让他复活了,可没想到,复活后,变成了一种性格凶残,喜食人类的怪物。据说由于猰貐喜食人类,所以尧帝命令后羿将它杀死。还有一种传说:猰貐本是天神,黄帝时代,蛇身人脸的天神“二负”,受了手下天神“危”的挑唆,去谋杀了也长着蛇身人脸的猰貐。黄帝知道了,十分震怒,就处死了挑拨二负去杀窫窳的危,重罚了二负。命手下天神把猰貐抬到昆仑山,让几位巫师用不死药救活了它,谁知猰貐活了之后,竟神智迷乱,掉进了昆仑山下的弱水里,变成了形状像牛,红身,人脸,马足,叫声如同婴儿啼哭的猛兽。在十日并出时跳上岸危害百姓,被后羿的神箭射死。
2、白泽:《元史》记载:白泽兽虎首朱发而有角,龙身。明朝《明集礼》卷四三引《符瑞图》云:“泽兽者,一名白泽,能言语,达万物之精神。王者明照幽远则至。黄帝巡守至于东海,泽兽出,言以戒于民,为时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