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发现许安平的？”
“我……在值班室听见有人敲大门就去看了一眼……那边站着一个人……他告诉我的……说许……许主任在B2层的停车场……”苏永强此刻正坐在医院急诊的值班室里，面前是两个穿着制服警察。
之前一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场混乱的梦境，他发现许安平烧得奄奄一息，就忘了曾经有过要弄死这人的念头，全凭当兵时本能将人抱到了医院。等许安平被推进手术室，警察也因为收到医院的报警电话而找到了正在跟缴费窗口讨价还价的他。
苏永强坐进医院专门给警察同志空出来的值班室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这是主动往枪口上撞。
他感到后悔，感到绝望，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犹豫着要不要坦白自首，但真的听到警察的问题，他又忍不住结结巴巴地说了谎话。
警察原本只是闻讯赶来想要了解情况，没想到这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反应如此奇怪，答话也有多处矛盾。根据以往的办案经验，再结合所里传过来的报案记录，两个警察问询结束后对视一眼，就把苏永强“请”去了派出所。
苏永强在审问室里又接受了好几轮问询，两个老警察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变着花样地威逼利诱。而苏永强满脑子都是“我完了”这三个字，想到的全是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的模样，所以一直说不出句囫囵话。
他啊，当了一辈子好人，最后狗急跳墙也没跳得彻底，只觉得那个站在公司楼顶抽烟并体会到掌控快感的人与自己隔着一层厚厚的塑料布，好像看得到又不特别真切。
他颤颤巍巍混混沌沌不知被审了多久，去而复返的老警察忽然递给他一根烟，说道：“许安平醒了，他说他是被人扔到B2层的，但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说记得是你把他送到医院的，还说要感谢你。这事虽然还不能定性，但你目前没有嫌疑了。感谢你配合我们工作……”
苏永强愕然抬头，仿佛听不懂这警察说的话。警察其实也不懂，他们已经看过了公司里的监控录像，根本对不上苏永强的话。究竟是监控录像被人刻意篡改过，还是这里头藏着其他线索，还无法判定，但受害人自己说于苏永强无关，那目前就只能先认为这个苏永强不是涉案嫌犯。
苏永强像个游魂似的离开派出所。回到公司交接时，先是被队长夸奖了一番，然后又被拉到楼梯间打听八卦。苏永强一脸木讷，反过来倒过去还是在派出所里那些有头没尾自相矛盾的话。
队长看到过监控，但小屏幕里只能看出苏永强怀里那个被外套裹着的许主任应该是光着的，但又看不太清楚，所以想听点下流的消息解解恨。结果苏永强果然还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苏永强，只要他一问“许主任到底出了什么事”、“许主任当时是什么情况”，苏永强就闷葫芦似的摇头不语。
“算了，算了，你赶快回家休息吧，还能睡几个小时。咱们现在人手不够，夜班还得你看着。”队长打消了打听八卦的念头。他其实挺喜欢苏永强这个性子的——任劳任怨又不乱传闲话，是个让人能放心的下属。所以他丝毫没觉得苏永强被警察带走还问了这么久的话能有什么不可描述的原因，更没怀疑许主任的事会跟苏永强有半毛钱关系。
苏永强回家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好像想了好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木愣愣按时回到公司上夜班，听到同事闲聊起警察来公司取证的过程，发现警察根本没把这当作第一现场，就在B2车库里拍了些照片就走了。
他蓦然产生一种臆想，觉得许安平真的不是被他打晕关起来的，而他也确实只是在车库里“捡”到了被人扔下的许主任而已。
黑夜降临，他照常检查过整座大楼后锁上了大门，然后就坐在值班室里发呆。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出午夜一点时，他忽然莫名抖了一下。他想去B2车里的那个库房看看，看看这一切究竟是不是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可他不敢，他怕知道真相。
所以他打开收音机，在不知道什么频道什么节目的声响中继续出神。
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过了一个来月，警察没有再找过他，许主任也一直没有出现。苏永强终于渐渐相信自己真的没有打晕过许主任，也没有把那个人关起来过。
直到一天早上，他站在打卡器旁边，忽然又看到了许主任那张白皙光滑的脸。
那人从大门进到大堂，仿佛没有看到他，就这么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他看到许主任后，心里有些乱，但又乱不出个结果。而那人什么异常表现都没有，神色并不萎靡，灰色的西装笔挺又贴服，等电梯时还和一个主管打了招呼。
那之后的一周，保安队都很消停，许主任没有来找麻烦，新的同事也又来了三个。只是，新的夜班的轮值表发到手里后，苏永强发现，每周五、周六的晚上仍旧只有他一个人值夜。
“新来的小年轻想过周末，不愿意上这两天的夜班，另外，许主任说会给周末的夜班增加补贴。我知道你单身，手头又紧，而且之前一直都干得不错……你就辛苦辛苦……”队长边说边笑呵呵地给他发了支烟。
苏永强接过烟，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周五，他填写完交接表格，又一次送走了整座大楼的职员。巡视过后，他走到大门前，正准备锁门，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出现在壁灯的光晕里。
是许……主任。这人依旧西装整齐，表情平静，但却直勾勾看着他。他们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四目相视……苏永强眼看着这人抬起手放在玻璃门上，后背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