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声痛苦的尖叫在耳边炸裂开, 三人才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牛大俊仍是愣头愣脑，抹了抹满额头的汗：“谁在叫？”
几人停下来，一阵抽泣声混着卖力的挖凿声便不遗余力地传了过来。
连楚荆扔下镐子, 蹲下自刚刚几人开凿出的小缝儿，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果然看见了一阵微弱的灯光以及几个恍惚的人形。
牛大俊见他这样子, 也忙蹲下来, 声音里满是惊喜：“是他们, 是他们！”
他这声儿极响, 总算也惊动了对方。
一阵极其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连楚荆看见对面有人扑了过来，声音里满是压抑的哭腔：“牛哥, 阿精被压住了……”
男人奋力压抑着, 忽强忽弱的哽咽声却仍是传过来。
牛大俊一下慌了手脚，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安慰对方：“李群，你。你先别慌, 俺马上过来！”
说着, 他忙不迭地站起，示意对方站远些，又不要命般凿起来。
原先三人便已经将这儿开凿出一条细缝儿，接下来很快，便将这条小缝儿凿出一个大洞。
而这时对面又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牛大俊便再也忍不住般，屏了口气儿, 用自己的身体生生撞开了那道厚厚的石堆。
尘土飞扬，几人却顾不上咳嗽, 捂着口鼻弯腰跑了过去。
看到几人过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小个子男人便冲了过来，拉着牛大俊的手焦急道：“牛哥，快，快，阿精他快不行了！”
洞里灰尘未散，连楚荆这才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已经几乎不能算是人形的人。
——那男人整个下半身都被压住，上半身则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反折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走近更令人触目惊心，那人干瘦的脸上黏糊糊满是血迹，又沾上了许多灰尘，几乎看不清眼鼻。
一张灰败的脸上只有嘴还在微弱地开开合合呻.吟痛呼着，仿佛下一瞬便要失去最后的生气。
牛大俊几乎是在看清那人的瞬间便跌倒在了地上，他几乎连滚带爬到了那人身边，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几次想碰碰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却又颤抖着收回不知从哪里下手。
那人听见声响，想要睁开眼，眼皮却被血污黏住，怎么也睁不开。赵景玄心里微动，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替他擦了个干净。
那双眼许久才有了焦距，看着牛大俊的脸轻轻咧开了嘴。
牛大俊看着眼前这个早上出门才笑眯眯跟他打了招呼，此时却渐渐失去生气，在血污中拼命挤出的笑来的孩子。
终于忍不住一拳锤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了些痛苦的呜咽声。
连楚荆环视了一眼，剩余人的情况比他预料中还要糟糕。按牛大俊的说法，今日下矿的有十五人，眼下山洞里即使加上被压在地上的阿精，却是只剩下五个了。
除了那个矮个子男人，也就是李群还守在阿精身边，其余人都颓然地坐在一边，脸上尽是麻木。
又传来一阵挖凿声音，在空荡荡的山洞里显得有些孤独悲壮，连楚荆不用转头都知道是牛大俊正凿着那块压在阿精身上的巨石，企图将人救出来。
可那块石头移与不移，其实都没有区别了，甚至现在移开那块石头，或许会加速阿精生命的燃烧。
连楚荆甚至敢断定他们之前在另一边听到的惨叫，就是李群贸然想移开石头，对阿精造成的二次伤害。
“别挖了……”连楚荆看着牛大俊不断挥舞的双臂，嗓子一阵干涩。
牛大俊置若未闻，依旧一镐子一镐子抡着，阿精最开始还会难受地哼哼两声，很快便彻底没了声息。
而刚刚跪坐一边的李群却突然也站在了牛大俊身边，捡起一把镐子，默不作声地凿着那块石头。
赵景玄忍不住皱起眉来，想制止对方的无用功：“人已经死了，当务之急是带剩下的人回去……”
两人都没说话，依旧奋力砸着，连楚荆便也不再劝说，只是默默看着他们。很快那块巨石便也应声而碎。
牛大俊看着碎石下几乎被捻成肉末的腿，整个人抖得不像样子，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大概是想笑的，却实在没笑出来。
对方比了比自己胸膛的位置：“阿精是我带来的，他刚来时，只有这么高……”
听到这话的李群再也绷不住，哭着叫了一声：“牛哥……”
连楚荆立在原地，一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出神色。赵景玄却下意识觉得，对方大概也是难过的。
可他实在隐藏得太好，不等他轻轻拉上对方的手，连楚荆僵硬的身子便动了动。
只见他褪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盖在阿精身上，手指灵活地在对方腰腹处打了个结：“大俊，阿精是你带来的，现在，也该你带他回去……”
牛大俊愣愣地点点头，极其庄重地将人背在了背上，而后转过身去，朝着山洞剩下的人：“兄弟们，我们……回家！”
然而就在此时，又是一阵巨响在众人耳边炸开，伴随着脚上头顶的岩壁都震动个不停。
赵景玄下意识将连楚荆护在怀里，连楚荆却比他更快钻了出去，几乎是在巨石落下的前一秒，扯着一个坐在摇摇欲坠巨石下的人甩了出来。
然而甩出了那人，巨大的震动下，连楚荆的头顶却落下一块碎石，正当头而下，避无可避。
他只好凭借本能蜷起身子……
可地动山摇之下，比灰尘先一步呛进鼻子里的，是温暖的琥珀香，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令人心动的怀抱。
脚下的土地，甚至于头顶的岩壁都在不断震颤着，巨大的轰鸣一声响过一声。
连楚荆却似乎都没听见，世间似乎都只余了身后人紧贴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和自己的融为一体，响如擂鼓，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中尘封的冰层上。
山洞冷得厉害，连楚荆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正春暖花开……
整个山体都在震动，赵景玄不容滞缓地环着连楚荆躲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死角下。
尽管赵景玄的怀抱温暖得连楚荆一刻也不想挣脱，可他还是挣开了对方的手。
——山洞远不止他们两个。陆地上还有人等着那些矿工们回家。
“过来！”巨大的轰鸣声中，瑟瑟发抖慌忙尖叫的矿工们没人听得见连楚荆这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依旧在不大的一块空地上乱跑。
连楚荆忍不住蹙眉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他半弯着身子要出去，一只大手却在他手臂上轻轻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即使身边的碎石还在不断滚落，连楚荆却还是听到了那令人安心的声音：“别动，我去……”
碎石越滚越快，连楚荆看着那个背对着他冲出去的身影却愈发不清晰起来，他只觉得似乎被人抑住了口鼻，捏住了心脏，一抽一抽地由人死死攥着。
然而幸好，透过灰蒙蒙的尘土，依旧可以看出赵景玄动作极快，几乎老鹰抓小鸡般将四散的矿工一个个抓了过来，塞到了那个死角下。
等到赵景玄终于匐着身子回来时，连楚荆几乎颤抖着摸上对方满是灰尘的黑衣，才终于觉得心落回了肚子里。
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却突然就崩断开来，他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对方，身子微微颤抖，像是祈求许久才失而复得的珍宝。
连楚荆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赵景玄抱得死紧，那样的惶恐不安虚弱无助，让赵景玄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揪下来一块。
他想伸手摸摸对方发颤的发顶，却到底只是将双臂垂在两侧，任由连楚荆伏在他怀中。
甚至连连楚荆此时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将他当成了谁，他却无比清楚地知道，连楚荆此时想着的，是不告而别的先生。
被赵景玄架着回宫登基后的每一天，连楚荆都在懊悔。
懊悔先生在时，看不清自己的心，看不透自己的情。
两人自那迷宫般的森林里逃出来时，盛夏已经过了大半。
带着他，先生不敢住店，不敢靠近闹市，于是先生最终将他带进了那所崖底小木屋。
那小木屋或许已经荒废了许久，两人刚进去时，都被满屋子潮湿的霉味儿呛得咳嗽起来。
最开始的日子很难熬，好在两人缩在那间小木屋，后来搀扶着，竟让连楚荆觉得那间破败的小木屋比那冷冰冰的宫殿更像自己的家。
连楚荆的眼睛渐渐好了不少，总算是有光能从沉闷的纱布透了进来，他也一天天长大了。
又是一天，先生忙忙碌碌了好几天，不知在做些什么，终于到了晚饭时，先生从容地掏出一块巨大的绿豆糕来，连楚荆摸了又摸，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那是他十三岁的生辰。
先生问他想要什么。
他沉思许久，敛了笑意，脸上是他那个年纪孩子不该有的冷漠，他说：“报仇，我要夺回自己所有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