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无声

那天的白云湾，叶琦站在公寓门外有快十分钟，她抬起手又放下，动作循环无数次后，被一声师母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杨明？”

杨明跟叶琦没见过几次，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海环司，她出差回来接倪仲安下班，在门口匆匆一面，叶琦能记得这个人也是因为倪仲安的学生她也认识，但他们从来不会叫她师母。

杨明此刻的神色与她如出一辙，两人退至安全通道杨明才说，“您真的要进去？”

里头是什么景象两人心里都清楚，可被倪仲安曾经的下属看见这样的场面，叶琦除了愤怒就只剩羞耻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跟叶索是朋友，师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来这里是打算怎么做。”

叶琦手里攥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像是紧绷的那根弦断裂，她禁不住扶着墙面，“我没什么要做的。”

“倪老师现在身居高位，他又有了叶索，未必会真舍得拿自己的前途帮您这一把，”杨明冷静又字字锋利，“您什么都不做，您会被关多久不可知，可知的是您出来后一定会面临离婚，且因为您和许远生的关系，您连财产都落不下多少，这件事现在不发作，事后再拿出来就是您为了拿到更多财产而使出的手段，您真就非要在这种时候当这么个好人？”

“可他是我侄子！”

“现在是您丈夫的情人！”杨明振振有词，“您要真这么心软，往后半点情谊没有了，吃亏的只有您自己。”

叶琦脑海中的混乱几乎要将她吞噬，这是她第二次过来了，第一次是叶索开学那次，那天晚上倪仲安半夜里出去，她偷偷跟在后面，本以为他只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安静的休息，可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叶索，以至后来，叶索给她打电话问能不能去找倪仲安，叶琦便如同当头棒喝，懵在原地，她想她应该发火，应该开口就骂，可不知为何，她竟是在这样的状况中看到了能救自己的那根绳索，她要自己安然无事，她要倪仲安背着这样的罪名救她于水火。

而这些，竟都被杨明这个外人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倪仲安还没任何要帮她的举动，杨明的话则像一剂催化打在她心口，她闭了闭眼，转身要走，“你看着办吧。”

叶琦离开了白云湾，而那份遗落在楼梯转角的材料，很快被捡走了。

-----

警察来录完笔录后，叶索又睡了，赵梅决定让他再在医院住一晚，一方面叶江那边一直沉默着她不

知如何开解，另一方面叶江要求叶索暂时休学，明天跟着他们回宜州，学校那边还要去办一些手续。

中间付池带着刘云可过来看过他，确认他没事才离开。此刻，叶索躺在床上，床边只有叶琦陪着。

“你知道我没相信过杨明说的任何话，”叶索看着叶琦，“公司出了事，我知道你是急坏了。”

“我跟你姑父已经离婚了，阑珊的事收尾，我会跟你着爸爸出国，你往后，要照顾好自己。”

叶索并不意外，可也并不高兴，他眼里像是藏了千万种思绪，“姑姑，那天坐在车上，车速那么快，我心里其实一点也不害怕。”

叶琦咬着嘴里的肉，抚开他额前的头发，听着他说，“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未来怎么样我都感受不到了，可我醒来，又觉得特别的庆幸，我还可以再跟他见面。”

“姑姑，我高一的时候就死过一次了，应该说，这些年我死过无数次了，是姑父在，我才又一次次活过来，甚至想要活下去，你知道的对吧，我，我是一个那么奇怪的孩子，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感觉到我是活着的，是正常的。”

叶琦不知是第几回抹眼泪了，明明大家都刚从危险中脱离，她却在叶索眼里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而她迟钝的在一天后才明白这种绝望的来源。

------

宜州，叶家别墅。

叶江脱了外衣，将书房门打开后冲叶索道，“进来吧，我们聊聊。”

叶索穿着湖蓝色的针织衫，白色的裤子因为那天的车祸染了些污渍，他还虚弱着，但在赵梅要阻拦时叫住了她，“妈，我想喝汤。”

“好，妈妈去给你做。”她还想跟叶江说点什么，却被对方的眼神吓退了。

叶索进了书房，书房里落了些灰尘，叶江走到书桌前背对着他，半晌才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了，”叶索说，“他刚出现在我们家的时候。”

叶江鼻腔里冷哼了一声，“还真是个贱骨头，这么些年，你是从来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过是吗？”

“什么话？”

“什么话？”叶江低吼，“你知道你是个男的吗？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你这个鬼样子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放！”

“你可以当没我这个儿子。”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掌掴戳破寂静，叶索身子被囫囵个的扇倒在地上。

叶江抽出皮带，嘴里问，“昨天你是故意的吧，你要逼死我，让我认了你做的这些腌臜事是吧！”

“是啊，”叶索生理性的惊恐，他望着他手里的皮带，压制着自己的呼吸说，“我就是故意的，我听见他的声音，我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他，我爱他，我就是要死也得在死之前见他一面！”

“那你就去死！”叶江的怒吼伴着鞭挞声响彻了书房，“你他妈去死！！下贱坯子！死了我也清净！你死了叶家就清净了！！”

皮带抽打下去，让叶索本能蜷缩，他本是咬着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可抽至皮开肉绽他嘴里是抑制不住的发出了惨痛的叫声。

“叶江，叶江！”

“姓叶的你这么打儿子你会后悔的！”实木的书房门被反锁，赵梅和叶琦在外头发了疯的砸门。

“哥你别打了，哥我求你别打了！快开门！”

赵梅吓得跌落下去，叶琦砸门无果，连滚带爬的去包里翻找手机，给倪仲安拨过去后对方很快接了，“倪仲安你到哪了！你赶紧过来救叶索，你赶紧过来救救叶索啊！！”

电话挂断她再次冲过去砸门，只是那实木的门跟被钳住了一样砸了半天还纹丝不动，而时间过去，里头只剩鞭笞声，没了叶索的声音。

赵梅几欲昏厥之际，倪仲安带着警察闯了进来，就在警方准备破门时，门锁松动，叶江满身是汗，满眼狰狞的将门打开。

警察涌上去将叶江控制了起来，赵梅叶琦一同闯进书房时只听见两声尖叫，赵梅真真吓昏了过去。

此刻的书房里，满地血迹，叶索身上的针织衫被血染成黑褐色，到处皮开肉绽，他躺在地板上，嘴角和耳朵也都淌出了血水，倪仲安顾不得其他人，过去将人从地上抱起来往外走，“是我叶索，叶索别睡！”

叶索手指动了动，但始终没说出半个字来，他到后来就麻木了，皮带抽在身上没了痛觉，连叶江接连的辱骂也听不见了，世界再次归于黑暗，他努力的想要看见的那个人，也实在看不清了。

警笛声呜鸣，救护车里，医护在给叶索做清理，倪仲安坐在对面，他看着身上和手上的血迹，耳边似乎响起叶索的声音——

“你，是我姑父？”

十五岁的叶索从楼上下来，看着坐在沙发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倪仲安那时是意气风发的，他噙着客气的笑意拿起茶几上叶索的笔记本和笔，在尾页写下‘倪仲安’三个字，而后将笔记本推到他眼前，“你呢？”

叶索也拿过笔，在‘倪仲安’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告诉他，“我叫叶索，萧索的索。”

而后字字清晰——

“以后我要给你放一宿的烟花，庆祝姑父你，平步青云。”

“我选的海大，我要去海大，我疯了一样复习就是想去海大，我想给你惊喜，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姑父，我不喜欢你碰别人了怎么办？”

……

泪珠砸在手心，将血迹晕开，他隔着医护的缝隙看着昏迷的人，只一眼，又被心口抽空似的痛感打到埋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