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日,洪昳在途经主屋的时候看到了刘珺。
刘珺被主屋的仆奴赶出来,被推搡在地。那个一直自命清高的少年变得很是狼狈,第一次有了奴隶该有的样子。
洪昳看在眼里,只是笑笑不语——看来是之前对他太好了。
洪昳没有急于离开,哪怕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换作以往刘珺是不会过来找他的,但今时不同于往日。
今日的刘珺只会朝他走过来,因为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太清楚刘珺对科考的渴望了,所以轻而易举地拿捏住了少年。
刘珺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洪昳,洪家的这位公子正在等他走过去,等他低头,等着宣告他的失败。
他当然不肯走过去。
可是又能怎样呢?
他求了夫子,求了洪氏的当权者,他们要么无能为力,要么置之事外冷眼旁观。
他甚至偷偷跑去遥远的深山里,却只得到老人家云游的讯息。
他黔驴技穷,早已无计可施,无人可求。
所以他只能低下头,朝着那人走去。
“求求你。”刘珺第一次在他面前收起了那种不卑不亢的傲气,直直跪了下来。
但很明显,洪昳不会帮他,不可能帮他。
因为他就是这场闹剧的享有者,把刘珺注定的绝境安排得明明白白。
试图让始作俑者同情自己,是和瞎子说太阳。
“求我帮你?”洪昳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眼里藏着不明意味。
洪昳用手轻抬起他的下巴:“到书房里跪,在这像什么样。”
刘珺被洪昳引去了书房,洪公子屏退了其余下人,坐到木椅上,偏过头注视他:“可你要怎么求我帮你呢?”
洪昳的话看似是疑问,却值得玩味。
刘珺盯着洪公子的眼神,面上露出些许犹疑,而后睫毛低垂,走到洪昳面前跪了下来。
身为洪府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刘珺自然不敢揣摩洪昳的想法,但是他也确确实实从洪昳的眼里读出了“求”的方式。
这么多年,同个屋檐下的生活……或许也并不是全然无用的。
只是他没想到,洪昳会有这样的要求。
自己仿佛洪公子畜养的一个性奴,刘珺在动手解开衣带的时候,忽然想到。
他闭上眼,忍住恶心欲呕的感觉,低头含住带有腥味的物事,却听得洪昳夹着戏谑的一声:“把眼睛睁开。”
宋锦被刘珺更用力地抓着,印出了几处褶皱。
结束的时候少年的眼里隐约闪着泪光,他眨了眨眼,很快把羞愧难当的情绪一并收了回去。
刘珺问他:“求你帮我脱籍,行吗?”
他一切行动的受限几乎都来自于此,只要摆脱了这个身份,他就是一个自由人了。
所以刘珺放弃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试图去争取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洪昳点头帮他的可能性。
他微微一抬眼,说:“我帮不了你,也不可能帮你。”
后周的奴隶制度较为严苛,入籍只需一纸契书,落了奴籍一律归家族族长掌管。洪氏的奴隶要想脱籍,那便需要上求到洪氏当今的族长。
刘珺去求洪成泽时,那个威严的中年人只当是个笑话。
听得这番话,刘珺的手轻轻拽上洪昳的衣摆——他仍然在挣扎。
“你明明可以……”要不之前怎么会答应我。
“对,我之前可以,”洪昳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但是我现在不想了。”
他看见少年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倏忽之间消失不见了。哪怕是被姐夫买到洪氏,哪怕是那晚被洪昳强暴,洪昳都从未看到这样的眼神。
就像是暗室里的灯须臾间被吹灭。
少年拽住他衣摆的手骤然间松开,洪昳只是察觉衣摆轻微地弹了弹。
衣服又恢复原来松弛自然的模样,洪昳凝神看着宋锦上的图纹,受到穿过窗沿缝隙的几缕阳光的照耀,似是在张牙舞爪。
“好吧。”
洪昳听到刘珺开口打破了寂静,忙将自己的思绪从锦缎上抽回来,却见少年朝他笑了笑,起身急急告退。
他觉得诧异,伸出的手刚抬到一半,刘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凡事都胜券在握的洪公子,头一次心里这么没底。
刘珺糊里糊涂地走到门外,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
他觉得自己闹了个笑话。
已为奴隶之身,想做点什么事,到底是痴人说梦。
梦该醒了,刘珺望着天空走神。
可是他不想。
在知道一切的挣扎都无力回天后,刘珺开始麻木,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该干什么,只是做着仆奴该做的事,日复一日。
这些事,他可以比别人做得更好。
但是他做不到像普通的贫苦书生一样,背上行囊前去赶考。
刘珺早已因为身份被拒之门外。
洪府中每日无非那些杂活,收拾完了,他就跑去庭院的各个角落修花。
修剪花木的老奴很高兴有人跑来帮忙,而且肯干,活也好。只是那个少年修完花后就一直盯着它们发呆,了无生趣,老奴见刘珺一盯就是一下午,摇摇头也没赶他走。
终于有一日,廊道外吹来一阵风,成天看花出神,一脸茫然就是半天的少年,当夜发了低烧,病倒了。
这病来得怪异,来势汹汹,眼看着是无大碍的低烧,刘珺却迟迟不见醒来。
待洪昳从账本中理出几缕脉络,想去看看刘珺时,才发现他已病倒多时。
刘珺在府中并不常同其他人打交道,因此也没有多少人关照。只有一个修花的老奴,说好几天没看到他来了。
无人问津,便由他自生自灭。
偌大的洪府病死一个仆奴,没有人会在意。
洪昳找到他后几乎整整一夜没闭眼,连夜招来了大夫。大夫查不出病因,只能归结于心病。②306、9②39@六
久病不愈,能不能醒来也成问题。
看到曾经不卑不亢的少年现如今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洪昳终于选择妥协。
因为这夜的动静惊扰了前堂的洪成泽,洪昳一早就被叫去了祠堂。
洪昳有时候想,也许是这股歪风带邪气,但或许它也全了刘珺的心愿。
因为这病来得太过怪异,他甚至会猜想这是刘珺在骗他。
可是面对床上安安分分躺着的少年时,他只能服软:“我绝不食言,我会帮你求到参加科举的机会,可你得醒过来。
“倘若你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你以后可能就真的只能待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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