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珺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然后刑部接到了消息,受几位官员的委托,试图把闹出的事压下去……而我也确实压了案子。”
然后他转头看向江逐云:“我说的故事,应该和江大人听到的没多少出入吧?”
“是。”江逐云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依旧如实点头。
“所以你是因为我压了案子,拖着不解决,所以才找人报复我的吗?”
江逐云出乎刘珺意料地冷静:“刘元钦,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猜的,从你找我问出‘李浮鸢’的时候,”刘珺问他,“你说,是不是?”
“他们告诉我,刑部尚书早已经把判决定下了,案子一拖再拖,最后得不到解决。”江逐云道,“我问了徐秉青,他说压下案子的人,是你。”
江逐云出身寒门,幼年时长辈突遭变故离世,自小孤苦无依,常被人欺负,唯独早慧的堂姐一路照顾他,就算为人作嫁,也仍旧关照着他。
江逐云这才好好地活到现在。
两人在那些贫寒的岁月里,早已把对方当成了唯一的家人。
这两年江逐云仕途颇有起色,本以为可以更好地回报李浮鸢,却不料发生了这样子的事情。
江逐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走投无路之下,便选择了最为极端的一种方式。
报复那些骄奢淫逸的权贵,让他们亲自体验一番。
他先前并不理解,为何出身草莽的刘元钦,会为他们做事。
——这或许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吧。
江逐云看向刘珺,想听他为这个鸿门宴,作如何解释。
“我确实压了案子,因为这案子的判决是免罪。”
江逐云愣怔片刻。
事到如今,刘珺笑不出来,只是一字一句地形容政以贿成的官场:“阳奉阴违,捏造伪证,刑部做过的事情可太多了……百姓的愤慨不过是一时,大不了再拖几个人去顶罪,乌大人家的公子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们甚至反咬一口,想要把李浮鸢抓进去。
“判决书一下,以李浮鸢的身份,要平反太难了,我只得先拖住进程,去找证据。虽然不见得能左右得了什么……
“你满意吗?”刘珺问他,思忖了一会,又道,“你可能不太相信……所以我带你来你堂姐面前对证。”
刘珺笑了,几乎带着怨毒地盯着他,全然不顾一旁李浮鸢的情绪。
李浮鸢看着这个案发后尽职尽责的刑部侍郎,不知该作何表达。
李浮鸢最崩溃的时候,是刘珺把她带到这里来,找了一个活泼的女孩子陪她,同她聊天。
公务繁忙的刘珺,在之前几乎每天都会特意跑来城郊一趟,叫她姐姐,安抚她的情绪。
李浮鸢习惯了被人轻视,也习惯了照顾别人,却不曾想会有官吏,真正地帮她解决问题。是他在李浮鸢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李浮鸢一丝希望,让她相信衙门会主持公道。
哪怕他今天毫不留情地揭开伤疤,李浮鸢也觉得,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委屈了刘珺。
而且可能和自己有关系。
因为刘珺之前都会叫她姐姐,而不是像对簿公堂一样,那一声声冷漠的“李浮鸢”。
“姐姐,你还记得当时他们怎么对你的吗?……
“姐姐啊……是你的堂弟,视你如长母的弟弟,用以牙还牙的方式,报复了我。”
刘珺蹲下身,盯着她说:“他甚至还找了乌知裕。”
“不,不……”李浮鸢猛地摇头,手撑住石砖试图起身。
“李浮鸢,”刘珺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和她对视,“我这下是和你同甘共苦了。”
云层悄然聚拢,遮住了午时刺目的光线,远处升平楼飞出的一角愈发清晰可见。
升平楼是京城少有的高楼,在浓云中突显了几分壮丽。
可惜此时无人意在观景。
“我不能再叫你姐姐了,你的弟弟亲手毁了我,他是为你报仇。我不知道怎么叫你,”刘珺抬手捂住脸,“姐姐你告诉我……”
在雪夜那次遭遇之后,刘珺以为是官场上得罪哪些权贵,遭了报复,却没想仅仅是因为一个误会。
似乎看起来有点可笑……
“我很纠结,我清楚地知道,我不能把这些事情归咎于你,但是我做不到原谅你。”
堂姐弟对彼此照顾有加,视对方为最重要的人,而自己的亲姐姐弃自己于不顾,说真的不怨,又怎么可能?
不过更多的,刘珺只是觉得造化弄人,也许是自己理应就该被人这样对待。
但是又为什么呢?有的人就活该受罪?
于是他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出了最一针见血的报复——他在江逐云最在意的人面前揭露江逐云的残忍行径。
他何尝不知道李氏女的无辜。
李浮鸢太可怜了,她最先是受到凌辱,而后在她完全不知的情况下,她被牵连,被苛责,被刺激。
也不被原谅。
刘珺深知自己不可以这样刺激李浮鸢,无论如何,李浮鸢都是最初的受害者,她并不能预知事情的走向,她自顾不暇,又如何能知晓并阻止江逐云的报复呢?
可是刘珺替她伸雪,却又因此身陷囹圄。
那他的冤情,又有谁人来昭雪?
“李浮鸢,你们走吧。”刘珺松开了手指,衣袖早已被压出褶皱。
他发泄一通,发现江逐云仍立在原地,起身便要离开。
“刘元钦!我……”他的手腕被江逐云抓住,但江逐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珺瞥了一眼,用力甩开江逐云的手:“江逐云,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