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昳还是在城郊的房子找到了他。
凡事不用亲力亲为的富商公子,来到了京城,没被皇帝为难,却要到处跑去寻刘珺身影。
换作旁人看见了,可能都要念叨一句,刘侍郎好大的官威。
偌大的宅邸没有其他人,只剩下刘珺独坐在桌边。
冬日的午后不算寒冷,洪昳还是插上门闩,锁住了门外的风:“病刚好就不要到处跑了,还得让我亲自给您关门吗?刘侍郎?”
“你管我。”刘珺闷闷一声,算是彻底堵住了洪昳的嘴。
洪昳气笑,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倒也识相,默不作声。
“光朴,放我出去罢。”刘珺忽然抬头看着他,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我想去一个地方。”
洪昳却觉得不妙,像他今早的直觉一样,刘珺这会的反常表现像是久卧病榻时的回光返照。
他没有一心求死,却恰恰是决意赴死。
换作以往,洪昳不会在这种时候放他出去,但这一次洪昳忽然想开了。
任由他去做吧,无论他想要干什么。
“好。”洪昳回答。
奇怪的是,也许方才是洪昳先松了口,刘珺反倒没有要求不许他跟在后面。
刘珺甚至跟洪昳聊起他到京城后的见闻。
他说起自己跟商丞相的故事,语气里带着几许自嘲之意。
那是熙宁二十七年,刘珺受商朝謇提拔调任京城的事。
因为商丞相的知遇之恩,刘珺在心里已经将这个老人认做老师,实际上也是这样子。
“我不是你老师,这三瓶酒我也不会喝!”商朝謇已经颇有些不耐,一把将几瓶酒扔出门外。
几壶酒咕噜噜地滚到软泥中,埋没在浅草之间。
商丞相一生孤高,少说也有几分文人傲气,自然不可能委下身份去教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是他太不识趣。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刘珺便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义。
刘珺垂下眼帘,同商朝謇辞别。
“是,商大人。”
最后听得刘珺一声正常的称呼,商朝謇本应该释然,脸上却忽然显露出几分不对味的神色来。
可那个少年并没有注意到。
他正落荒而逃。
逃到那个属于他的本不被人注意到的角落,瞥见了不受待见的三壶酒。
三罐子烈酒敞开肚子仰面躺着——所幸并没摔坏。
他俯身提起系酒的绳子,拖着一只被太阳晒得干瘪细长的影子,迈出了丞相府。
出了府邸,又不知道该拎着自己的魂灵往哪走,兀自站了一会儿。
往北走。
刘珺心里又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便朝着认准了的北方走了几步,却被一棵树挡住了去路。
他只得抬眼看树。
是一株桃树,在北地长得不是很好看,但刚好到了开花的季节,还是依旧繁茂。
待刘珺再次回过神来,他已经把三罐酒埋进土里了,指尖还沾染着尘土和破碎的花瓣,又隐隐生出几缕香气。
零落成泥,他忽然想到。
和自己的心思一道,把烈酒封装进罐里,埋藏入地底下,零落成泥。
……
“在下未必能照顾好商姑娘。”他斟酌着,缓缓回答,“这……也并不合规矩。”
商朝謇听得这番话,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不如这样子,你唤我一声老师。”商朝謇这话说得有些突兀。他也觉得别扭似的,微微转过了头,盯着角落,“我把女儿托付给徒弟,不就安心了?”
话说完,又觉得没什么包袱了,商朝謇扭头看着刘珺。
年过六旬的老人此刻的眼神像个要糖却怕被婉拒的孩子,带着点期待,透露出几分天真。
所以人越到老越像顽童,此话也不无道理。
商朝謇甚至在暗暗琢磨着,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成为你的老师吗?
商丞相心里已经来回辗转了几轮,见刘珺还是没有反应,便再旁敲侧击了一下:“你叫我一声老师,那便合了规矩。”
“商大人!”
刘珺回过神来,几乎是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的同时,老人眼里流露的情绪一瞬间收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做派。
“其实我父亲就是想让你叫他一声老师。”商池站在门口堵住刘珺,装作小大人一般指出。
“我知道。”刘珺负手而立,神色晦暗不明,“但我不该趁人之危,他本无意收我作学生。”
商池歪过头,打量着这个父亲一直照顾有加的青年:“你们想不想做师徒我不知道,但是老人家剩一口气了,死撑着不肯咽气,就是为了听你叫他一声老师。”
“刘元钦,可你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不敢叫他?”
……
“我现在将你收养在刘府中,你也可以认我作大哥。”刘珺跪在商朝謇坟前,过了良久,他才缓缓道。
商池似乎有比常人更好接纳生老病死的能力,最痛苦的时候过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又爱装长者的小女孩。
“那我岂不是以后没办法叫你刘元钦了?”商池看起来有点委屈,但很快表明了理由,“其实我还挺喜欢叫你刘元钦的,我觉得很好听。”
刘元钦……
“刘元钦……刘珺,字元钦,你觉得怎么样?”在记忆中那个人伏案许久,一字一句地斟酌,而后抬头朝他询问。
那双眼中的笑意若有似无,隐匿在江南烟雨和数载的岁月中。
刘珺从过去的长河里涉水而过,抬眼便看见了同当年一般的眼睛,长在年轻商人的脸上,似乎一直如初,含情带笑。
不觉间思绪骤断,刘珺发出一声轻笑,转了视线,用脚浅浅踩了一下桃树旁的土地:“这三壶酒,是我自己酿的。”
他的话里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自得。
“北方的烈酒?”
“不是,江南的桃花酿。”
“我听升平楼的老鸨说你喜欢北方的烈酒。”洪昳如实说。
“我只是讨厌江南的东西。”洪昳瞥见他皱了皱眉头,神情里有几不可见的嫌恶。
这是讨厌江南的人事物,还是后悔遇到了自己?洪昳在心里问道。
“姐姐只教过我制作桃花酿。”
刘珺这个人,平日里总是憋着闷着,多出来的一些情绪,也大多是演的,如今这么坦诚,洪昳却觉得不好——更像是了无牵挂的释然。
洪昳发现这人坐在树下,挖出埋藏浅浅的酒瓶子,打开盖子后便一动不动,觉得异样,走过去看了下。
酒壶子中没有酒。
空壳里杂乱塞着几张纸,上面隐约有墨迹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