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珺将那几张纸取出,手几不可见地抖动,却强装镇定一一掀开。
上面都是商朝謇的字,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不同时间写的。
“其实你来当我的弟子,也不是不可以。
“你这别扭性子,还真有点像我,但是我们明明可以坦诚相见的。
“明面上做不了你老师,暗地里扶持一下你总行了吧?”
“我知你心有抱负,但是为人臣子能做的只是劝谏,而非逆着龙鳞去要求君王做什么。触怒龙颜只能让你坚守的正道上多一个殉道者。
“当今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学会去看他脸色做事。
“有时候要能屈能伸,而不是一腔孤勇。
“但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没有权利教训你。”
“互市的想法不错,也做了很多功课,但是仍然要借鉴前朝的开创与失败。没有足够的底气支撑万万不可一时冲动去实施,决策者的失误对边境百姓的生活是毁灭性的打击。
“你是治理过江南水患的,我相信你比我清楚。”
“你还是应该多学学为人处事之道,这一点你不像是我培养的学生,唐宣反而更像。
“但是你心思比唐宣更单纯点,也不能说不好吧……只是在官场上,你更容易吃亏。”
“我真想教你了,可你却不喊我老师了。”
“喝了这几壶酒,拜师礼成,行吗?”
“三壶酒都喝完了,你什么时候再提几壶上门?……拜我为师?
“你这孩子……”
那个青年跪坐在歪脖子的桃树下,看着那三罐空了的酒,又哭又笑,神情近乎癫狂。
他好像一夜间被摧毁,又似乎一夜间长大,所谓金蝉脱壳、蛇蟒蜕皮、凤凰涅槃,也不过是如此。
是有人一直在照顾他,关心他的,在他自以为的穷途末路中。
万般不幸中,因缘际会某些求而不得的,之于人生也是莫大的慰藉了。
记忆中濒死的老人像个稚气又固执的小孩子,从始至终拉不下脸来说出他的言外之意。
而是在刘珺不敢把对方当做老师的最后几年光阴中,自己默默认了这个半途杀出的徒弟。
人都害怕被拒绝,刘珺就是那个十年怕井绳的人。
他总去奢求那些不可能的,以致频频碰头,再不敢了。
洪昳亲眼看着他重新把坛子埋入泥土里,终究没有开口调笑。
即使还是喝不到刘侍郎的酒。
万寿节已过,洪昳也该启程回江南了。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还要多久。
那日之后的刘珺又回到原本的样子,商池以为他是想开了,殊不知是自己父亲留下的几页纸救了刘珺。
商朝謇对他有恩的确不错,确确实实地救了他两次。
……
在李氏案子上,似乎有人从中作梗,让流言蜚语真正化为足以杀人的利刃。
但是刘珺查了很久,都没能从徐秉青身上发现任何异样。
这事好像就是因为徐秉青藏不住事的性格,把话透了出去,因为些许语义的偏差,导致了江逐云误会。
来得太过合理,又过分荒谬。
至于处理江逐云……他的背后是梁王。
这一次放衙后时间较早,刘珺扣开了梁王府的大门。
对于刘珺此行,赵欹其实并不意外——刘珺做什么事情都有阻碍,很容易会联想到背后布局的梁王。
赵欹打量着他,看到刘珺腰间新系的一个香囊:“你的玉佩呢?不戴了?”
明知故问,这是很不讨巧的聊天方式。
“有人谣传我是殿下的入幕之宾。”刘珺其实并不想闯这趟虎穴,更不乐意和赵欹扯上关系。
只是敢公然在官员间散播这些话题的,除了梁王自己还能有谁?
“这能叫谣传吗?”赵欹上前揽住他,“你不是都已经投怀送抱来了?”
刘珺后退一步,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搂得更紧。他听见赵欹意味不明地问:“那你乐意做我的入幕之宾吗?”
他抬眼盯着梁王,没有说话。
半晌的沉默之后,刘珺回答:“……好。”
“嗯?”看起来赵欹对此十分不解。
“殿下想要什么,卑职不乐意又能做什么?更何况,殿下指不定只是想看我挣扎的样子。”刘珺回应他的疑惑,又道,“梁王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这么快就开始提条件了?”赵欹放开他,“我可没说要你。”
“梁王既然对我没有兴趣,也烦请日后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
“好硬气,你这是求人的态度?”这是赵欹最喜欢的,从不正面回应,“刑部侍郎不想好好断案,我身为亲王当然要监督好。”
这话好熟悉,刘珺笑了。
“你来这里找我的目的……你想动谁?江逐云?”赵欹忽然问。
刘珺没有回应,算是默认。
“不行,我不会帮你。”梁王这话说得坦然,“这小子机灵得很,在惹上你之前就找我寻求庇护。言而有信,我不能毁约。”
赵欹这句话下来,岂止是不帮,是打定了主意要和刘珺作对。
江逐云早就找到了退路——梁王府这座靠山,是刘珺不能动,也动不得的。不愧是闲散王爷,这位权贵平生最大的乐趣,也许就是看狗咬狗了。
刘珺只是面沉如水地盯着他看,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我差点忘了你们可是共犯。”
赵欹笑了:“不敢当。”
“那么如果我杀了江逐云,梁王会寻仇吗?”
“怎么,怕死?”赵欹没有正面回应,“你首先要有动他的能力。”
“怕我来不及拉其他人一同陪葬。”刘珺缓缓摇头,也笑了,“毕竟我得罪不起梁王您。”
“伺机报复,你这话说重了,我怎么敢。”赵欹装作诧异,“你仇人怎么这么多?”
“没办法。”他借口天色已晚告辞,没再给赵欹套话的机会。
**场外小番外**
洪昳几乎是在潜移默化地侵占他的生活,玉佩刘珺不挂了,那就送发带——洪昳对刘御史的喜好总是如数家珍。
每个月份,若是有抵达京城的洪氏商队,总会跑到御史大夫府上,专门送上一条发带。
什么颜色都有,纹路也五花八门。
刘珺本来并不想收,奈何家中尚有一内鬼。
洪公子如果不经商,或许是带兵打仗的好手。精明的商人和熟练的谋略家一样,都深知最好的攻城方式,是由内而外地击溃。
来京城的商队总是会呈上各地稀奇的小玩意,不是用来孝敬皇帝的,而是用来策反立场不坚定的商池。
好比这日商池收到的酒。
“刘元钦你尝尝,岭南的荔枝酒!”
“好好喝的……”商池安利失败,被收了酒瓶子后还意犹未尽,“好想亲口品尝一下荔枝。”
封建大家长刘珺白了她一眼:“你当你是杨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