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浓云压上半边天,把京城的声色犬马覆在阴影之下,衙门的刑部一角里燃起了灯。
严冬迫近,暮色泛起得越来越早,官员陆陆续续都“准时”放衙了,争取在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赶回家。
近几日的天气将凉不凉,正是抱着温香软玉一夜好梦的时候。
书案前坐了个人,衣冠楚楚,对着几卷呈上来的案子凝神许久。
末了,向身侧收拾完毕准备归家的徐秉青招招手。
徐秉青自觉留衙门这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总不能冲上级发牢骚,只能在一旁小声提醒:“刘大人,太阳已经落山了,您也早点回家罢。明日再来也不急。”
经人提醒,刘珺抬了抬眼,似乎斟酌损益了一番,赞同道:“嗯,对。”
徐秉青松一口气,还未感慨上级的体恤民情,又听他补充说:“那你明天帮我处理一下,把李氏这个案子先压下来。”
“好……”徐秉青嘴上应着,心里却颇有点不情不愿。
尚书大人亲手判决的案子,刘珺此刻把它压下来,岂不是驳了尚书的脸面?又让他去处理这事,那才是真正的吃力不讨好。
但刘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摆摆手放他走了。
这案子是近来一起比较轰动的案件。
起因是几位官家子弟外出踏青,行至城郊,瞧见一女子生得貌美,色心即起,上门将其掳了去就是一顿羞辱。那女子有夫家,可城西的夫家听闻这等丑事,即刻下了一纸休书。
李氏受人凌辱,名声受损,又无处可依,一生已是看不到头,存了不死不休的心,将满腔冤情挝上了登闻鼓。
此事既出,市井议论纷纷,尚书极其重视这案子,一手揽下来,不多时便断了案。
按理说,在这类事件发生之后,官府决断越快,越是能平息坊间对朝廷的愤懑情绪。
可刘珺却想让他在这风口浪尖把案子压下去。
眼见人去楼空,刘珺也灭了灯,顺手拂到衣侧挂着一块玉佩——那是他远在江南的姐姐赠他的。
已是深秋时节,虽未入冬,却也萧瑟,颇有山雨欲来的架势。
浓云罩月,街巷里已经没了人影,只有刘珺孤身行走。
可他却忽觉身后有人。
刘珺转身走入了另一条巷口,随后脚步一顿——他走错了,慌乱之中。
但刘珺没有回头,仍是自顾自地往前疾走。
他试图去找到什么物件防身,在慌乱中却没能抓到随身的玉佩。
背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有强烈侵略意味地步步逼近。
前方很快没了路。
他被逼到了墙角,再迈不开步伐。那人在后面紧跟,黑影攀覆上他的背嵴。
他猛地回身,抬起的手被人一把抓住。
“刘侍郎,这么害怕?”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梁王赵欹。
梁王是现今圣人的小皇叔。
那时刘珺刚调任到京城,并未卷入中央权力更迭的纷争中,但也知晓前朝皇子夺储兵戎相见的惨状。
这一代的皇室血脉淡薄,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圣人登基前后,血亲或死或疯,唯二全须全尾活下来的,也就只有当今长公主,以及面前的梁王。
至于母族并不强盛,年纪也尚轻的皇子是怎么一步步从血流成河的炼狱走出来的,据闻便有梁王斡旋其中的功劳。
宫闱事变前夕,远在封地的梁王率兵前来,在乱兵刀丛间护住小皇帝,整顿动荡的朝堂,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手扶着他坐稳天下至尊的位子。
圣人初临帝位,皇权式微,这时的赵欹无论权势声望都远远超过这位少帝。
梁王有功,但功高盖主并不是件好事。
朝野中一时有不同的声音,赵欹却做了件令满朝震惊的事——他将自己封地上的军钱权全权移交给了小皇帝,并扬言要在京城享乐。
赵欹的举动不亚于把自己性命交给皇帝,为打消天子的疑虑,只身留在京城,任由皇帝拿捏。
这一步棋彻底让小皇帝打消了动他的念头——没有权力也没有借口——是以纵容着皇叔作威作福。
赵欹却开始当起了闲散王爷,坊间流传的不再是他的汗马功绩,反而是一些风流趣事。
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初那个不慕权力,在尔虞我诈的党争中自请僻远的苗疆封地的梁王。
虽不知梁王此行目的,刘珺仍是想朝他行礼,然而手被束缚住,做不了大动作。
刘珺这才半真半假地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下官前几日在唐郎中府邸窥见胡人身影,怕是有异族人监视我朝百官。”
“所以刚刚以为是有胡人跟踪,不料是王爷大驾。”
“失礼了,”赵欹放开他的手,又问,“为什么要跟我说?”
“因为梁王方才问了我,”刘珺思忖片刻,话音一转,如实答道,“我查不出来。”
此话是真,那时偶然间看到胡人,疑虑顿起,但刘珺再往下查,便没了线索。
胡人也似乎躲了起来,寻不见踪迹。
然而没有证据直接上报,倘若只是自己匆匆一瞥错看,未免也太草木皆兵。
刘珺把这事交代出来,就是想借梁王的手把事情查清楚。
双方都心知肚明。
赵欹颔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伸出手递了一样物件给刘珺:“你刚才掉的,我正要还你,没想你跑得那么紧张。”
原是这样。
云开月明,刘珺借着月色发现是自己刚刚找不到的玉佩,从对方手里接过,谢过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