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七年夏,新政终于彻底颁发落实,改革轰轰烈烈推进,朝中反对的声音却不曾休止。
简单来说,就是赵泓实行了大面积裁员,通过减少官吏,增加在任官员俸禄,鼓励举报,来达成减少贪墨的目的。
是受了永兴年间低薪养廉,却致贪墨成风的教训。
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此举非但引起被裁官员的怨声,而且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君主权力。
很少有当权者会选择这样子做。
朝中垂涎欲滴的虎狼尚在,赵泓权力仍未彻底巩固,此时主动限制自己的权力,不见得是好事。
因此群臣间才总有异议。
洪昳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来不及接风洗尘,急急扣开了御史府的大门。
半个月前他收到刘珺的信件,约他到京城见一面。
看见洪昳的到来,刘珺浅浅笑了笑,上来一个称呼把洪公子怼得哑口无言:“洪老板。”
“我们十几年前说好的合作,现在还作数吗?”刘珺问。
听到这话,洪昳一下怔住。
原来他们认识的时间,已经将近十五年了。
熙宁二十一年冬,那是当年两人第一次见面,在快被薄雪压垮的破旧屋檐下,提出的一番稍显稚嫩的见解。
针对的是边境贸易。
洪昳从商人的角度考虑到了长远的利益,刘珺却是从近几十年的气候变化分析,江南大旱,雨季推迟,雨带的滞留导致南方涝灾洪灾加剧,供给前线的兵粮也锐减,而塞北草场枯死,养不活牛羊,异族人的生活也不好过。
他认为两国之间势必会有一战,若是能提前开通互市,想必能少一点生灵涂炭。
两个少年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会帮你。”洪昳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干了。”
会帮他的,帮他走私,帮他做假账,做什么都可以,更何况御史大人要的,不过是他拼上洪氏的家财赌一把。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但是风险近在眼前,得利者却不知会是谁。
不比当年洪氏的老爷子和朝廷合作,有可能这次洪昳散尽家财,换来一个国富民安,而江南洪氏一无所有。
御史大人严查江洪氏的账目已经很久了,洪昳猜不出刘珺除了监督以外的意思,这样做不过是在赌。
赌什么呢?洪昳心里思忖着,嘴上却不正经地问了出来:“刘元钦,你会把我卖了吗?”
刘珺没有回答,只是笑笑。
看来自己和以前那些昏庸的君王并无区别,自己不也是把身家性命统统交付给刘珺了。
洪昳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底线了,唯一的分寸便是来之前已经处理好了后续安排,不至于因为自己的决策失误牵扯到其他人。
如果真被御史大人卖了,那么损失的也就只有江南洪氏的累叶家财,也许外加自己一条性命吧。
“那立个字据吧。”刘珺波澜不惊地说着,顺手从旁抽出一张白纸,打断了洪昳的思绪。
看见这个场景,洪昳此刻一动不动,脑海里回响的是当年科举前夜的对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
——而且就算我答应了,你又有什么凭据吗?
当年江南盛气凌人的公子低垂眼皮,随后还是呆愣地点了点头。
也是好事吧,至少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被自己这种人咋呼了,洪昳淡淡地想。
“洪公子对互市作出的贡献极大,相信朝廷会感念江南洪氏所做的牺牲。”刘珺蓦地说。
听到这客套话时,洪昳正低头写着字据,回答得咬牙切齿:“刘元钦,你记住了,这是我送给你的,不是我为朝廷做的事。”
洪昳说完那句话,沉默了许久。
刘珺以为是洪昳损失太过惨重,不吭声了,转过头试图象征性地安抚一下洪老板的情绪。
谁料洪昳忽而笑道:“‘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