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宋运瑾恃宠而骄让人眼红,甚至因为其近乎荒谬的想法,也四处遭人非议,因此他逐渐成了保守派和某些有心人排挤的对象。
刘珺也是弹劾宋运瑾的主力军之一,但他弹劾的也仅仅是宋运瑾。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宋老将军。
老将军宋礼春,当年为先帝击退外敌,战功显赫,更是在察觉先帝心思时主动上交兵权,退居二线。继承宋礼春衣钵,远在西北驻军的,还只是他的庶长子。
倘若不是宋运瑾来这么一出,老将军可能会遵循先帝的意思,守着逐渐落魄的将军府到死。
哪个心有抱负的将士,不想驰骋沙场,为国开疆拓土?
对于宋礼春来说,忠君可能尤胜抱负。老将军一生,朝堂上不追随不站队,就连手握兵权时也从不居功自傲。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谋逆?
谋逆又是为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一直弹劾吗?”刘珺见到赵泓时,也被他反问。
“臣进谏是请陛下知人善任,勿被奸人所骗。”御史大夫跪着,低下了头,“但臣从未质疑过老将军忠心。”
他久久没听见帝王的回应,半晌,终于听见赵泓捉摸不透地道:“现在不是你不质疑就没有的事了,证据确凿……”
“你现在应该去协同审问,而不是在这里。退下吧。”赵泓说。
见劝说无效,刘珺深知仅凭自己的一字之词毫无作用。他要是真的觉得宋老将军没问题,就应该去找线索力证清白。
君主要是容不下宋府,在现有的证据支撑下也足以定罪。宋府的众人也极可能因为抵不住酷刑而认罪。
只怕是刘珺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端倪。
刘珺起身要走时,听见了屏风后面传来的声音。
“赵泓……让我去送一下刘御史吧。”
刘珺惊诧地一抬眼,意外对上了宋家小公子一双漂亮的眼睛。
宋运瑾不在诏狱受审,却在帝王的宫室里。
秋日的风还带着闷热,刘珺在风吹过的间隙转过头看了看少年。
宋运瑾的口张开又闭上,欲言又止。
“想跟我说什么吗?”刘珺不解,还是先开了口。
他很少会看到宋运瑾这么纠结的神情。
“元钦,谢谢你今天来帮我爹说话……”宋小公子为他推开了门,自己却像是抬脚便要迈出去。
在踩到石板的瞬间宋运瑾停顿了片刻,又把脚重新收回去。
刘珺把少年的犹豫都看在眼底。
“你弹劾得没错,是该把我拉下去。我连累了将军府,不然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宋运瑾说,“你可以时不时来陪我吗?跟我说一下我家人们的情况,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听他说了这么多,刘珺也没想到是这个请求,只得摇摇头:“陛下不会同意的。”
宋运瑾盯着他道:“我去跟他说,只要你能来。”
宋家小公子在京城花名远传,并非浪得虚名,只一个恳求的眼神,怕是没有多少人会拒绝。
下完朝会,刘珺有时就会前来宫闱,陪这位不知道和少帝什么关系的小公子。
碍于规矩,刘珺并不能跟他说审讯经过。每次刘珺说完将军府众人的情况之后,两个人要么是对坐发呆,要么是无厘头地讨论一些事情。
刘珺发现自己此前对他有些误解。
宋运瑾似乎很喜欢同刘珺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宋小公子说“都是来自他那个世界的”。
刘珺觉得很是不可思议,也许是宋小公子在命运起起落落的折腾下,编织出的一场美梦。而刘珺更倾向于,另一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宋运瑾的一举一动都不得不让他放下质疑。
尽管这有违常理。
“我是穿越来的,用你们的叫法,应该是‘借尸还魂’。蛮神奇的,我之前也没想到。”
“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宋运瑾想了想,挠挠头又道,“唉,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宋运瑾好像是在同他交底,不过刘珺仍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事物发展的一定规律,是会促使你们现在的社会制度,走向我们来的那种社会制度,而我和赵泓的到来,实际上违反了这种规律。
“不同的时代背景,也许是造就了我们此刻的差异主要。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代,所以我们很多思维并不相通,观点会相悖。”
听完这番论调,刘珺沉思了良久,开口问道:“你和现在的陛下,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吗?”
“啊……?”宋运瑾被问得猝不及防,往少帝所在的大殿处探了探头。
“好吧,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能骗你。”宋运瑾无奈承认。
“你们会认为我直呼圣上名讳是大不敬的事情,但我和赵泓都不这样认为。”他接着说。
“我们那里没有君王……也不是,曾经有,后来被推翻了,比起君主的专制统治,我们的社会更倡导‘人人平等’,就是没有身份地位的差别,无论是统治者还是老百姓,大家都享有同样的权利和义务。”
“就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刘珺想了下,问他。
宋运瑾一拍脑袋:“对!我怎么给忘了,古人也有这样先进的思想。”
“我可以理解你这样的思想和追求。
“但是我还不能苟同。君主制度流传几千年,自然有利有弊,可我们不能仅仅因为一些弊端就去全盘否定。
“你们那个时代,君主制度之所以会被推翻,应该是到了无可挽回的局面吧?”
因为到了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境地,只能够自主思辨,积极寻求探索。封建制度引起的民愤愈来愈汹涌,思变的思潮足以淹没一个旧时代。
“现在纵使是内忧外患,也并没有动摇百姓对专制制度的心。‘人人平等’的思想固然是好,但在此刻要推翻重来,必然少不了一番刮骨疗毒。
“但是为何要打破现在的秩序,去重构一个制度体系呢?无端的革命,受苦的只能是百姓。我承认思想应该像你所说的一样更加‘先进’,可我却认为现在时机未到。”
最后刘珺沉默了半晌,说:“这是我老师教会我的……他教我要学会见机行事,说得好听叫察言观色,但坦白了讲,其实就是见风使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