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珺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铁器相撞的声响,手腕处的枷锁似乎是被解开,束缚感即刻减轻。
“元钦,刘元钦!……”刘珺听到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熟悉。
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是谁了。
经过多次的闭气,刘珺的体力逐渐耗尽,在水里能够支撑的时间越来越短。
比被水呛到更痛苦的,其实是被水逐渐淹没,与外界声音隔绝之后,挨过的漫长时间。
人的求生本能,让他在昏厥时挣扎。
但是清醒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要死。
只有彻底昏厥过去,无知觉地死亡,才不至于一步步迈入绝望。
他一直都明白赵欹的“良苦用心”。
——不就是想看他疯?
只是对不住素未谋面的宋家千金了。
他或许只会帮倒忙。
江逐云打开水牢门的时候,正看见刘珺在水里无谓地挣扎。
在朝堂上衣冠齐整的高官,此时被困在一方水牢,双手高悬,头发散乱,悉数泡在水中。
江逐云被泛起的水溅到了衣角,只觉得秋日里的水冷得刺骨锥心。
他过去开了刘珺手上的锁。
扶起刘珺时,江逐云余光一瞥,却扫到了刘珺身下插着的东西。
——是根象笏。
江逐云看到眼前一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有睫毛在轻轻抖动。
他帮刘珺把象笏退了出来。
“……对不起。”
江逐云当初为了报仇,也为了自保,投奔梁王门下,同样也把刘珺引入了局中。
刘珺受控于梁王,在其股掌间不得挣脱——他才是罪魁祸首。
“为什么要救我?”在他背上的刘珺奄奄一息,看来是认出了他,仍强撑着不肯闭眼。
江逐云没有回答。
“梁王本来就带了杀死我的心思,你救了我,是想跟他翻脸吗?”
这时候的刘珺巧舌如簧,看不出来一点受尽折磨的样子。
若是洪昳在此地,可能还会求这得理不饶人的祖宗闭嘴,可江逐云什么话都没有说,这让刘祖宗倍感不爽。
“怎么了?愧疚?”刘珺嘲讽,“或者说你因为愧疚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意?”
无论江逐云是什么想法,刘珺都不想猜了,只是恨恨道:“江逐云,你可真行……倘若不是你姐姐的案子,你恐怕都不认识我吧?”
说完这句话,背上的人终于晕了过去,彻底安分了。
江逐云快步走出阴森的暗牢。
不是的,他曾经见过刘元钦,在熙宁二十七年的时候,江逐云还只是中央一个“查无此人”的小官员。商丞相下江南带过一批人,他也是其中之一。
很正常的,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于是他躲在角落,等待调配的同时,也看着江南本地的官员同京官配合。
刘珺就在此中。
江逐云依稀记得,最后处理完,即将离开之际,商朝謇找刘珺询问调任意见的时候,那个江南官员眼里是惊喜的。
而在此之前,刘珺却常常不见人影。
因为负责协助事务,江逐云常常两地跑,才看见刘珺为流民搭建的小棚——刘珺处理完灾情后,一有闲暇便跑来这里,为灾区的孩子们授课。
他看到刘珺弯腰穿行于低矮的棚里,没有发现不远处窥视的人。
和那些设宴特意招待商丞相的人不同……他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书生不愿同流合污的傲气,和为官的理想。
那时候的江南没有落花,没有烟柳,没有赞颂美景的一纸诗文,只有赤地千里,哀鸿满路,以及十几个临时支起的草棚。
而这些满怀理想与期冀的人,才是搭建起一个新的江南水乡的主力军。
他真正认识刘珺,不是在永兴四年不堪回首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