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珺以为一切都没有转机的时候,当夜收到了圣人召他入宫的消息。
刘珺在内殿中下跪,向赵泓陈述衷心,并直指梁王要反,唐宣不可轻信。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话也并没有可信度。
现在的赵泓谁也不会相信。
他看到了君王眼里的犹豫和猜疑。
“这份证据是唐丞相递上来的。”赵泓将一沓信纸放到了桌案。
果然是他,刘珺低头。
梁王与苗疆、岭南两地沟通的书信,在上达天听之前,谁都没有再次拆封过——这“罪证”本就来得不正当,能否以此治罪梁王,还得看看里面都是什么内容。
赵泓跟他说:“里面并没有抓到梁王的把柄。这些都是梁王与其封地官员,还有岭南母族来往问候的信件。”
“朕没有梁王要‘反’的证据。”他听见赵泓问,“刘御史,这就是你给出的答案?”
“微臣失职!”刘珺趴下身,头叩上内殿的地面。
屋内烧着地龙,但秋冬的地还是冰冷得直入人心。
“刘珺,你之前说,想要议和,为什么?”赵泓没有再纠结,转头问道。
“臣想议和,是为了江南和北凉的百姓。”刘珺的额头紧贴着地面,一字一句道出,掷地有声,“两国议和,开通互市,当是长远之计。”
“当年江南水灾,稻田颗粒无收,而前方战事告急,征税加重。江南百姓本就养不活自己,还担上了前线士兵的性命。
“更甚者,致当年江南瘟疫,数万子民丧命,一时间无不是哀子女悼父母之人。
“打退外族自然是大快人心,可一战耗费兵马粮无数,民不聊生。
“臣愚钝,知圣人必然对边疆平定已有想法。但望陛下早做决定,以镇四境。”
“外面那些传谣,你信不信?”赵泓转过身,抛给了刘珺这样一个问题。
刘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跪地——他直觉赵泓不会杀了他:“臣惶恐,圣人近来确实同往日不太一样。”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约莫春蒐之后,陛下有段时间对朝事并不那么上心……还有新政的修改和颁布。”
之前的圣人,绝不会愿意君权受限。
“臣还想补充一件事,为何无凭无据猜疑梁王要反……”刘珺深吸了一口气,也一并接着往下说,“陛下此前任命我调查梁王,找到他谋逆的证据。”
赵泓许久没有出声,殿内静悄悄,还能听到窗边树叶的婆娑声。
“我接下来会另立个临时机构——制勘院。那里会有我亲自提审的犯人。”赵泓道,“我会从中挑选出议和的使臣。”
听到这句话,刘珺心脏狂跳。
“刘珺,你若是忠君,就做出来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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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珺之后被押去刑部受审,跪下来的时候却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
有人帮他顶替了罪名,为他所做的错事一一担责。
江逐云跪在公堂中,陈述着自己如何对时任侍郎的刘珺阳奉阴违,私底下伪造刘珺字据进行栽赃陷害的。
事后多年,江逐云称自己一直在悔恨中度过。
“我当时只觉得,要是这件事情,过了那就过了,要是再被翻出来,我就会来自首认罪。”
江逐云说得好生生动。
刘珺跪在一旁,听到了这些话,只是低头不言。
江逐云孤身坐在牢中,听见走道传来的动静,闻声看见了狱卒的影子。
狱卒正在开门——有人来看他。
“谢谢你。”一人走入牢房,开口打破了寂静。
江逐云没有想过刘珺会来看他。
从来没有。
他低头盯着地面,避免和来人对视:“来这里,只是为了专门道声谢?”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话好说。”
既然这样……“我有话跟你说。”江逐云抬眼。
“什么话?”刘珺走到他面前蹲下,挡住了江逐云眼前唯一的一片亮光。
江逐云看着投射到自己身上的影子,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拍了拍隔壁的暗处,言语间带上了狡黠:“来这里。”
小时候堂姐告诉他,讲秘密的时候,要悄悄躲在暗处讲。
“之前我跟梁王闹翻了,我这里有一些扳倒梁王的手段,但我可能见不到陛下。”
“你手里有什么他的证据吗?”
“没有,”江逐云道,“他从不给我接触要紧的文件,当然这也是我没有被灭门的原因。”
刘珺看起来有点失望。
“但是我知道这些东西藏在哪。”
“唐宣也知道,但是找出来并不是。”刘珺轻轻摇头。
江逐云报出了长公主搜罗的同一个暗格,又补充:“在柜子的上面有一个机关,可以把它给推开。”
刘珺一愣,又问:“就这些吗?”
“没了。”江逐云点头。
“元钦……”也许是今日刘元钦的反常举动,给了他得寸进尺的遐想空间,“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作为回报?”
刘珺听到这话,显然有点诧异,但是并没有回应。
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江逐云只当这是最后的一场梦,一场怪诞的,肆意妄为的梦。
梦的走向并不因他的意识而牵动。
但半梦半醒之间,他可以试图左右。
刘珺轻而易举被扑倒在地。
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没有半分挣扎。
明明被枷锁束缚着的人,是江逐云。
铁链与地面敲击着,像是此前水牢里的声音,再一次在耳畔回荡。
狱中人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待刀终于没入后背的时候,江逐云才回过神来。
江逐云盯着透出胸前这把刀有些发愣,巨痛让他停止思考,甚至无法直视眼前这人。
刘元钦什么时候拿起的刀,他不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就对这人卸下了防备。
哪怕从头到尾,都清楚刘元钦对他恨之入骨。
他却一厢情愿地以为,悔过自忏之后,护他周全,甚至替他顶罪,也许刘元钦能够放下这些。
现在想来,怎么可能?
当初买下这把刀,刘珺想过手刃仇敌,想过拿来自卫,也想过自尽。
自尽似乎是最简单的一种方法……
在江南漫长而绝望的岁月里,他也动过这个念头,却依旧在风雪中捱了十几年。
折磨他的人还逍遥法外,凭什么他就得痛苦献身?
果然还是怕死……他给自己想了很多理由,最后还是暗暗自嘲。
他颔首瞥见自己逐渐没入黑暗中的影子,这边不忘手上发力,又把刀往里捅了一分。
他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但拔刀时却出乎意料地干净利落,趁着江逐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不死心地再补了两刀。
刘珺近乎冷静地瞧着江逐云洒在自己身上的一滩血。
——他果然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刘珺拔出匕首,推开他那时,手仍旧在轻微颤抖,刘珺发现指尖染上了血迹,不忘在衣服上反复擦拭。
虽然怎么也擦不干净……
江逐云没有叫唤,刘珺也在力图掩藏自己杀人的事实。
——他还需要前去梁王府上找证据。
刘珺今日到大牢中探望江逐云,本就为杀他而来。
能够套到威胁梁王的罪证,实属意外之喜。
半推半就是更方便下手。
怪不得江逐云多想。
赵泓真的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