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逐云没死。
这消息传到刘珺那里,他听后愣了愣。
命大,他摇了摇头,心想。
刘珺再一次去看他,是江逐云被移送制勘院之际。
倒也不是送行,只是江逐云打点了看守,传讯给刘珺,说他还有遗漏的一些证据。
刘珺赶去了。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
江逐云骗他,只是因为私心想见最后一面而已。
江逐云并不知道接下来奔赴的到底是不是死路。
可刘珺知道。
于是刘元钦只是走到他面前,歪了歪头,对江逐云的死活没有半分在意。
深秋已过,又临近了下一个京城的严冬。
一切仿佛回到了永兴四年。
风吹起同一个人的发带,那人却已不再是少年。
永兴四年的雪似乎把他彻底埋葬,冻住了炽热的灵魂。
“我可能是傻的吧。”他苦笑,“你都把刀举到我面前来了,我才知道你是恨不得我死的。”
“我认栽了,刘珺。”
趁着余留的时间,江逐云终于才得以窥见这冷漠皮囊下面的一点情绪。
哪怕只是憎恶。
“我会为自己犯下的所有错误担责……我十恶不赦,我会不得好死。”他近乎恶毒地诅咒自己,虽然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博同情吗?他从来不屑于做。
“你能不能……”忘了我。
他想让刘珺忘了他,这样就不会记得他犯下的罪行,不会回忆起风雪中绝望的心境——但是怎么可能呢?犯下的罪行他一辈子也弥补不了。
可他不能就这样忘了,江逐云想。
“你不要忘记我,至少不要忘记——”他临时改口,却忽然顿住,一把拽住眼前人的衣摆,却只看到那人下意识躲开。
抓住了。
“刘元钦——”
“你该进去了。”刘珺打断他,语气淡漠。
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甚至好似忘了自己有多恨他。
“刘元钦,对不起。”江逐云欠他一个庄重的道歉。
……外加一点本不该道出的私心,而这些微弱的声音尽数消逝在风雪中。
像是写在雪中,风一吹就散的承诺。
他松开了手。
衣袂在风中猎猎而响,不知道会不会掩盖住这人剖心自证的告白。
但是时隔多年,刘元钦早已不需要这些毫无意义的迟来的愧疚,更不需要这点无端珍视与爱惜。
洪昳也一样。
不累吗?
无论是伪装还是真心,他现在都厌烦去辨别。
刘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江逐云的眼睛,竟然从中瞥见了转瞬即逝的落寞。
这样的吗?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回身走入风雪之中。
这个背影和江逐云的回忆莫名重叠,可江逐云并没有目睹刘珺风雪呼啸下的身影,也并没有兀自将眼前之人套入他编造出来的记忆中。
他想到的是多年前那个雪夜的前一天,那时大雪还未轰然落下,狂风还在角落蛰伏,天气出乎意料的明媚。
少年走在他前头,抱着几卷古籍,安然地走在小径上。
记忆中他会走上去,拍住那个人的肩膀,将他拉入无穷的黑暗。
他一生总与茫茫夜色为伍,便笃定冬季只有锥心刺骨的风雪,世间只有欺诈苟同。
但其实风雪夜的前几日有融融暖阳,世间也真的有人肯帮李浮鸢沉冤昭雪。
江逐云闭上眼睛,压抑不住的苦痛情绪在他躯壳里冲撞,他的灵魂早已被撕咬殆尽。
该是这样了,他想。
……
刘珺后来去找赵泓认罪,于是御史大人也下了台。
纵使在外界看来,赵泓重视的朝臣一个个遭到陷害,似乎给了梁王更多的权力。
——可那是先前的圣人留下来的浑水,却不是现在的“赵泓”有把握的局。
赵泓在被动的局势中逐渐收回自己的主动权,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年轻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学着成为一名帝王。2﹔③﹐06﹔9<2③﹔9︿6﹑日.更
刘珺把指控梁王的罪证提交给了圣人,也意味着使臣团必须早日启程。
否则梁王一旦被惊动,赵泓“狸猫换太子”的“制勘院”把戏可能全程败落。
出使不是秘密,赵泓指派了朝堂上同样主张议和的朝臣,以及精通北凉语言的翻译使者,打造了一个队伍。
刘珺等一干罪人混迹于其中。
包括江逐云。
虽然赵泓明目张胆地派出了这个使臣团,但是实际上朝堂并没有太多的反对声音。
也许是觉得无关紧要。
一是赵泓指派的臣子并没有多大的能力和权力,翻不出水花来,没有说服北凉那方的凭据;二是边疆局势已然岌岌可危,战争一触即发,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和谈。
赵泓找上刘珺,便是因为刘珺手持洪氏支持互市的凭据,他可以代替江南洪氏说话。
至于说服北凉人……
确实希望渺茫。
北凉如今的当家人本就是掀起战争的主力。
唯一的可能性,源于那位早年下台的二殿下戈兰多。
戈兰多不喜欢战争。
二殿下和北凉君主政见不合,乍一听是离间的突破口,可戈兰多自知能力卑微,主动远离北凉权力中心。
谁都知道二殿下不甘心,然而他一路辅佐北凉君王,不曾有过怨言。
二殿下不通中原语言,却诠释了什么叫做“退位让贤”。
世人都说北凉民风不开化,但实际上互相扶持的北凉王室,算得上是君臣佳话。
……
刘珺站在城墙边,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圣人时听见的话。
——“既然你要去北凉议和,商池……没有人照顾,就先留在京城吧。”
听得这话,刘珺惨然一笑。
他的君王,真的成长了。
赵泓把商池留下,是为了威胁刘珺。刘珺把商朝謇当恩师,就把商池看得有多重要。
倘若刘珺敢在北凉做出不忠的事情,那么商池随时都有可能危在旦夕。
这便是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