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日即是万寿节,即使圣人不喜大肆操办,近月来对面的礼部也仍很繁忙,晌午方才得了空,几位小官吏正围着偷闲。
明明深秋已近,可这天气却不像几日前那般愈加寒冷,头顶高悬的太阳晒得几人暖和出了一身的汗。
“据说这次万寿节贺寿的宾客中,还有西洋来的商人。”
“可不是,那船上尽是些稀罕物件……那西洋人长什么样?”
“都错啦兄弟,哪里是什么西洋商人,那是江南洪氏的商队,刚从西洋回来。”
“哎?……可是洪老爷子不是前几个月病得下不了榻吗?哪来的精力跑西洋去?”有人发出质疑。
“瞧你这脑袋,他就不能有子嗣吗?”
“那现在洪氏当家人是谁?这么大胆子跑去西洋做生意。”
“我记得的!但是我忘了……”
听得这话,众人难得整齐地发出不屑的声音。
“刘元钦不就是江南人吗?问他问他。”
刘珺正好路过,听到了对话不算,还被一伙人追着问。
平日里各部分配任务井井有条,但一到闲暇时间,插科打诨就不分彼此了——所以这伙人敢这么直截了当地拦住刘珺。
听了问话内容,刘珺愣了愣,随即否认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是礼部的。”
“但是,我好像听见老师说,前几天交涉的时候商队还发了拜贴过来,指名要会见故友。”刚刚说“忘记了”的百事通似乎又想起什么,弱弱说道,“那名帖上面就写着元钦的名字。”
“好啊,刘元钦,官商勾结!”旁边路过一个吏部官员听了全程,装作大惊小怪地开起玩笑来。
刘珺在热闹的人群中跟着笑,眼神却逐渐变得黯淡。
他确然是个江南人,可那又怎么样?
江南人就非得认识洪氏的公子吗?
他缄口不言,低眉转身走出人群。
那些官员早已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没有注意到刘珺的缺席。
刘珺转而去藏书阁取了几卷古籍。
这些古籍都是些刑名律令,或多或少和李氏案子有相似点。
“元钦。”
肩上倏地被拍了一下,刘珺停下脚步回身,看到了同僚江逐云。
“我今晚要见个大人物,今天放衙后你能不能陪同我一下,地点在近郊的升平楼。”
刘珺与他同出寒门同朝为官,但说白了也只是点头之交,像江逐云这么主动邀约他的情况,还真是没有过。
“好。”
“好。”
洪昳打探到刘珺会来升平楼赴宴,一番接风洗尘后,早早候在阁楼窗边守着。
就连老鸨推荐品相不佳的高价烈酒,他也照单全收。
楼里的老鸨不知从哪个多嘴的小厮口中得知,他是在等刑部侍郎。
于是老鸨揣度了来客的意图,上前同他推荐这是刑部侍郎喜欢的北方烈酒。
洪昳淡淡一掀眼皮,问她为什么知道。
老鸨谄媚笑着回他,侍郎可是这里的常客。
胡说八道,刘元钦怎么可能会常来这种地方?
他始终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海潮湿气——不知道刘元钦会不会反感。
如果他真喜欢北方烈酒的话。
兴许也可以接纳稀奇古怪的西洋物件。
谁知从下午等到深夜,他见刘珺进了楼里,却没见人出来。
怎么可能这么久?
江南洪氏不是一本正经的商户,也曾同官府打过交道。
若是以往大型宴请,几天几夜的歌舞不休也是常有的事。
年轻而老道的商人凭借以往经验说服自己,认为是等人心切多虑了。
窗外忽然开始飘起小雪,风有愈演愈烈之势。
洪昳还是觉得不对劲,出于直觉的、毫无依据的。
“刘侍郎真的在升平楼赴宴?”他起身,直直盯向一旁献酒的老鸨。
但稍后洪昳又回过神来——老鸨本是无关人士,刘侍郎行踪也并非她职责范围内该知晓的事。
洪昳这声质问来得无厘头,正当他要转移话题缓解尴尬,忽而见老鸨直直跪下,连声大喊饶命。
他赌对了,可他却倍感心慌。